镜花水月一般,触手成空。

  沈珏知道,那种空荡荡的滋味并不好受。

  

  不断的有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不断的争执,不断的厮打,沈珏捂住耳朵,将自己埋进深深的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心中梦想的断裂——温柔的爹爹,寡语却深情的父亲,美好的一家人。

  最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沈珏坐起身,知道伊墨走了。也知道,这一回,伊墨是真正伤心了。

  这么久,这么长时间,以为还能寻回的那人,那样的轻怜蜜爱,最后,一切希翼都被摧毁在一句“恶心”里。

  沈珏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绞痛起来。

  

  第二日清晨,季玖收拾好自己,打开屋门。房门刚被打开,本该洒进来的光线却被一道身影遮挡了,那微蓝的明光,便传不进来,落不到他身上,印不进他的眼里。他依然站在黑暗中。

  门外站着的是沈珏。

  季玖回身取了长剑,绕开他走到院中站了片刻,似乎是要练剑,最后却坐在那架竹椅上,闭上了眼。

  

  沈珏在门口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大步走了过去,站在季玖身前,高大的身影又一次将季玖罩进黑暗里,不容逃脱。

  季玖说:“让开。”

  沈珏一动不动。

  他的坚持,令季玖连观看清晨的第一道阳光,都变成了奢侈。

  沈珏说:“你怎么能那么对他?!”

  季玖垂下眼,淡淡道:“你在指责我吗?”

  沈珏道:“你太狠了!为什么不能替他想一想,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找你这么多年,就该得到这样的结果吗?!”

  他的指责是激烈的,愤懑的,甚至失去理智的。

  季玖却一直耐心听着,甚至接下来更过分的言辞,季玖也没有辩驳。他就静静坐在竹椅上,以罕见的耐心听着另一个人,指责自己对妖怪的冷血薄情。

  他的冷漠,让沈珏感到伤心,甚至悲愤。

  沈珏指着他,气极怒道:“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做我爹!”

  话刚落地,一直沉默的季玖有了动作,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石桌,拔出剑来,刺向了沈珏。

  

  沈珏登时躲开,刚刚躲掉,迎面又刺来第二剑,伴随着呼啸的尾音,是极大的杀气。

  沈珏躲了三剑,第四剑刺向心窝时,沈珏也拔出佩剑来,迎面相向。

  刀戈声骤起,响起在小小的庭院里,角落里的木桶被劈成两半,前夜挑水的水缸裂了豁口,哗哗的往外倾泻水流。

  他们曾经都以为会彼此善待,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对立的位置,用兵器刺向对方的心窝。

  但是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临了,并且他们接受的很快,没有迟疑。

  

  住了数月的庭院,成了废墟,连门窗都有了剑痕,烂成碎木,满目疮痍。

  他们彼此的剑锋,抵住了对方的咽喉。直到这时,打斗才停歇下来。

  天色已经大亮了,季玖举着剑,认真而仔细的端详一剑距离的那张年青且生气蓬勃的脸。那张脸上充斥着愤怒与杀机。

  季玖忽而笑了,挽起唇角,一道讽刺的弧度,淡淡道:“若我是沈清轩,你会用剑对着我吗?”

  沈珏一直沉稳有力握着剑柄的手,就在这句话里颤了一下。锋利的剑刃,在季玖咽喉处留下了一道细小的口,没多久,便流出一丝红色的血来。

  

  那道血丝不可谓不触目惊心,沈珏猛地抛开长剑,喊了一声:“爹。”

  季玖始终保持的平静,就在这一声呼唤里,化成齑粉。他一把抓住沈珏衣襟,将他抵到了墙上,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愤怒的问:“我是谁?!”

  沈珏不答,季玖的剑锋便压紧一分,同样的血痕,出现在沈珏的咽喉上。沈珏道:“是季玖。”

  季玖冷笑一声,继续问:“你爹是谁?”

  沈珏迟疑了一下,脖子上的压力又加重一分,沈珏道:“是沈清轩。”

  ——是沈清轩。

  

  季玖握着剑柄,朝他刺去。沈珏心中一凛,却闭上了眼。

  长剑刺入他脸侧的黄土墙里,季玖的眼睛是红色的,一句一句道:“你们说寻了我一百多年,要依恋,要依赖,季玖认了这笔账,给你们所有能给的。”

  “我冷血?”季玖笑了一声,声音倏然冷寂下来:“你可以去找一个陌不相识的男人去干你,当着你妻子的面去试。”

  “你会知道什么叫噩梦,什么是生不如死。而我却必须压抑住所有的恶心,告诉自己这是找了我一百多年的情人,他再不好我也不能杀他,否则季玖就是畜生!”

  “季玖待你们还不够好吗?”

  他说,几乎是喊,有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因为你们的依恋,季玖将多年付出的妻子舍到一边。因为你们这一百多年的辛苦,季玖就必须接受前世所遗留的养子和情人,与你们日夜相对,还要好生相待。”

  “你们对着季玖予取予求,却不断要求沈清轩重生!”

  “季玖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一副沈清轩的皮囊,任你们为所欲为,还要始终怀有感恩,感谢你们一百多年的苦苦寻觅是不是?!”

  “凭什么?”季玖说:“凭什么我要对你们好?明知道你们想要的那个人是沈清轩,我却还要替他照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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