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手,在一片绝对黑暗中,去探身前是否有那挡路的路障。磕磕绊绊中,摸到僵硬的桌面,手指略微往里移了移,又触到了一块柔软的布头。

  拿手去细细感知那软布下包着的物事,冰冷的剑柄,剑柄处或凹陷,或凸出的纹路,以及藏在软布里那冷冽的锋芒,一一在我指尖流淌。

  

  我不止一次,瞧见那白衣女子怀里抱着这柄巨阙,极其温柔地擦拭它的剑身。

  她看它的神情,清冷却又柔和,手指捏着软布缓缓擦拭,像极了抚摸情人的姿势。

  我挨着她的肩头,颇有些吃味地道:“洛神,你可真疼它。”

  她笑盈盈地望我:“自然。”

  “那你以后就天天摸它罢,让巨阙陪着你睡,不用来寻我了。”

  “那怎么成。”

  “哼,不就一柄剑么,至于这般天天地擦拭?”

  “剑要好生呵护,它才会越发的通人与锋利,我才好拿它来保护清漪你。”

  “甜言蜜语。”

  “你就喜欢我甜言蜜语。”

  “……胡说八道。”

  “你也喜欢我胡说八道。”

  

  她曾经对我的那些甜言蜜语与胡说八道,终究在白雪中,尽数消融了。

  半点痕迹也追不到。

  

  我抱着巨阙,推门而出。

  一股冷风迎面扑来,我也不觉得寒冷。如今,是冷还是热,对我已经不重要。

  我眼睛看不见,外头的景致是黑是白,对我也不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

  赤着脚,踏在外头雪地里,足弓立时便陷进一片松软之中。积雪里偶尔藏了些干枯的树枝,锋利如匕首,硌在我脚底下,我一路摸索着缓行,走得累了,才终于靠着一棵树,席地坐在雪地里。

  拆开软布,我将巨阙贴近胸口,搂抱在怀里。

  

  她死的时候,身子就似眼下巨阙这般的冷。

  我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多抱她一会。

  哪怕一会会,那都是好的。

  

  抱了许久,我便直起腰身,开始拿软布擦拭巨阙的剑身。

  擦到一半,身后传来靴子踏在雪地里,带起的沙沙轻响。耳畔又是一声重物搁在地上的声音,尹墨寒取了件大麾披在我身上,轻声道:“韶儿,雪地里冷,我给你搬了椅子与泥炉,你起来罢。”

  我不理会他。

  他挨着我坐下,又往外挪了挪,尽量不贴着我,道:“那我也陪你坐着。”

  我漠然道:“我不是我娘。”

  身旁一阵沉默。

  “阿瑾,尹叔……尹叔陪你坐着。”

  我站起了身。

  尹墨寒扶着我,令我靠在椅上,将火炉往我腿前挪近一些。过了一阵,他又从屋里搬了张桌子出来,罩在泥炉上方。

  “阿瑾,你若喜欢外头,我们中午便在外头用饭。”

  我抱着巨阙,一动也不动。

  

  缚眼之后,我日日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看不清他的脸,他以往那张温润却又略带疯狂戾气的脸,竟是开始模糊了。

  “尹叔不会走,命便搁在这,阿瑾,你若是哪天想拿去,你便拿去,尹叔早已准备好了。在我死之前,你让我照顾你,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依你。”

  我不作理会,只是道:“这里是哪里。雨霖婞和十四呢?”

  “这里是青萱郊外,之前那段日子,我便暂住在此处,此处十分隐蔽,离镇子有些距离。我从湖里上来后,瞧见你快死了,便只得将你背到这里解毒照料,至于你的同伴,那时我便顾不上了。后面我去湖边看过,什么也没有。也许,她们回镇上去了,到时候我再帮你去打听。”

  沉吟片刻,我道:“我的眼睛,什么时候可以好?”

  “你的眼睛受了毒液侵扰,大抵还需五日才可拆卸白绫。”

  “我想快点。”

  “不可。”尹墨寒道:“阿瑾,你体内战鬼的戾气已经很难控制,关于你的眼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254

254、惘然情 ...

  我冷冷一笑:“心理准备?你觉得我如今,还需要做些什么心理准备呢?我可以接受任何事情。任何。”

  

  心死了。

  我什么也不怕。

  

  尹墨寒道:“阿瑾,我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韶儿她若是晓得,也会不开心的。”

  “住口。”我恨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拿我娘亲来教训我?这世上,你最没有资格。”

  “是,我最没有资格。韶儿她最恨的人,便是我了。”

  晓得他坐在我身旁,我纵然瞧不见他,也还是将脸转向了他那边。

  

  良久,我沉沉地道:“尹墨寒,我问你。你到底有多爱我的娘亲?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她,你若当真从骨子里去爱极了她,便不会去伤害她所爱的人。因为你晓得,你若是伤害了她的挚爱,她纵然身在九泉之下,亦是会伤心的。你若当真爱她,又怎会舍得令她伤心难过?”

  尹墨寒沉默不语。

  

  “你这伪君子。你无法判断自己的感情深浅,你对我爹爹造下的罪孽,只是源于你自己的那份不甘心罢了。你不甘心我爹爹得到她,不甘心我爹爹胜过你。及至后来,我爹爹又无法保住她的性命,如此,你那种不甘心与不平衡便越发的深,最终爆发。你完全就是一个自私狭隘的男人,你只爱你自己,你那时时刻刻将我娘亲挂在嘴边来标榜你爱她的言论,当真令我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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