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缄默不语。陈焉这时缓缓一动,手心里一点温暖结实地按住谢皖回的手。手背微凉。

“无论您想要我做什么,”他声音恳切地说,“请一定,告诉我。”

秋日的徐风下,那一对略含醉意的眼睛回眸望他,眉角桃花的颜色褪了三分,尚有清凛之态,像初剪的一朵烛花,一刹那冉冉有光。他没有挣开陈焉的手,只斜着一挑眉,嘴唇微启:“当真?”

陈焉怔了怔,下意识点点头。

一绺乌丝垂下眉梢,显得颊边酡红有了画意。谢皖回双眼犹醒,凝神看住陈焉,似醉而非醉。

“那么,”他淡然开口,“我想看你舞剑——”

【南柯巷】?

木樨院,菊花酒,暖阳午后。一段白刃脱鞘,锐色如昔。

只是多了个看剑人。

他端平长剑,剑刃上捎了一片桂花,细薄轻巧,可他仍是觉得重量下压,左手有些紧张:“大夫,我的左手……只怕舞不好。”

谢皖回第三次用同样的话拨了回去:“无妨。”

陈焉轻轻叹了口气。只字片语,自己也不忍拒绝推却,最后果真取了那把剑过来,褪鞘试手,一点惶惶然重若千钧。左边原就比右边逊色。太久没弄这剑,愈发生疏了几分。他再一次侧目望向桌旁斟酒自饮的人,那人似乎少了一分醉意,眼睛清冽,对视中神色笃定。他微微窘迫,低头看剑。

起势以点成圆,纵横归一。

细细斜风中一响弹破之音,点到为止,止处忽地直落七尺,花荫下赫然丢出一朵清亮的剑花!谢皖回略微一怔,手中酒色涟漪之时,陈焉纵剑的一点反白却应声入酒。酒润剑光。

人常道,南柔北刚。

那脱空洒开的剑路虏了南边的形,攫了北边的魂。陈焉的动作起初稍嫌生涩,招式收敛,时有停顿,如泉眼初开,水过乱石,磕磕碰碰四壁撞击,一路坎坷逶迤。然而渐渐左手腕劲蓄足,他甩了几圈,仿佛一枚佩钩绷到极处,骤然迸脱蹀躞,临空强劲地放了一鞭,收展自如。那山泉也像聚齐了数道分流,汇为一脉湍急大水,好比悬崖尽头直落万丈,竟成飞瀑!--令人叫绝。

剑非剑,已与出剑之人连作一线,全然不见金属兵械之形,而不过是他肩头一绺飞扬黑发,于长庭院落,走起凛凛劲风。难得一身潇洒。

谢皖回不懂得剑。

但他偏偏离不了眼,似明白,又似不明白,迷惘地用目光追逐陈焉的动作。

剑道,心诀,武学。全无领悟。他只觉得好看。

微火在两颊打了一层慢热的底子,看了陈焉的剑不过一盏茶的光景,那底子烧破了口,浓浓溢出一股烫意,淌过眉角,不动声色地酝酿。他下意识抬起手背探了下温,没多留心,又提了酒坛再斟,边看舞剑,边喝到现底。

嗓子燥热干渴,仿佛那酒越入,剑越快,他越浑身生热,极想润润喉咙。

谢皖回掰着酒坛子往杯中直灌,动作虚晃,瓷坛磕到石台叮咚作响,酒一不留神洒了一手,菊花清香透骨。他半眯着眼,皱眉瞅着手边已经弄得湿漉漉的青釉杯,懒于理会,一掌扣了,软软地从桌边站起身来,脚步轻浮,走向仍在院中舞剑的陈焉。

“好剑法!”他利落地喝了一声采,眉眼被水浸湿了似的,几分模糊,几分柔软。手中酒盏却极为爽快地朝陈焉一擎,“陈焉!我敬你一杯--”

说时脚下忽地一绊,一盅酒失手泼了出去!

陈焉大惊,那瞬间长剑惊惶脱手,步法路数尽破,人已失衡,只竭力跃过去一把接住。谢皖回的酒沿袖滚下,在疏密不一的阳光间犹如珠玉泛彩,软绵绵的身体把陈焉整一个硬生生拖倒在地,摔得不轻。

剑“哐当”一声滚到了木樨树下,沾满淡黄白的桂花籽。

“谢大夫……谢大夫!”他左手托着谢皖回失力的身架子,只恨自己没有右手,顾不及查看有无伤着,心急如焚地唤了好几声。

“陈……敬你……”谢皖回半睁着眼,丝毫不觉酒已洒尽,蹙着眉仍要固执地敬他一杯。晃悠悠举起一边手臂,才蓦地发现杯中无酒。他锁眉更深,乜斜着眼狠狠瞧着杯底,猛甩两下腕子,才不过三、四点残酒飞到襟前。

他一转眸,茫然看住陈焉焦急的脸,手指动了动,尽是酒渍。

谢皖回笑了。

“可惜。本是好酒。”他喃喃自语。釉杯脱落,沉甸甸掉下了地。一根手指碰上陈焉唇角,细秀的指尖在嘴唇下半阕轻轻一描,“……尝尝。”

酒味甘美。陈焉蓦然僵硬,极为错愕地呆住了。

“尝……”最后一声沙哑不堪。那只手搁住他的下颌,从领口落了下去,像灯笼抽尽了竹枝篾骨,轻飘飘斜倒一旁。他唇边依稀有声,睫毛微合,枕着陈焉的臂弯沉沉醉去。

秋日斜阳过枝头。满庭寂静轻轻扫起偶尔风声,卷入四方高墙,无声无息埋了干净。

谢皖回呼吸轻稳,安然入眠。

陈焉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得出奇。躺在树下的剑微微有光,花荫正浓,细小的桂子一茬一茬无声弹过。臂弯间有安详的鼻息。熟睡的时候,那张脸看不出半点平日的锋利凶狠,孩子一般恬静,舒服地在他的怀中找了个暖和之处,靠住了头。乌黑的长发乱七八糟打散,泻了整个肩头,鬓间有一大束绕着颈子铺开。靠近耳根的地方一片酡红如桃枝入春,耳朵埋在发间,露出半道轮廓,红脆可爱。

环在谢皖回肩头的手终于微微一动。

五指碰到鬓上青丝,没入几绺漆黑的发,轻轻拨开,那耳朵的轮廓便怯生生地完全袒露出来。衬着黑发白衣,尤为润红,嫩嫩的仿如刚淘开的胭脂。手感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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