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策马扬鞭,马车停在左丞相府前。

 苏小昭下了马车,视线落在府门上由先皇题字的牌匾处,眸光定住一霎,不知此行是吉是凶。

 “谷歌先生,请。”

 苏小昭颔首,拄拐杖跟着崔铁花进了左丞相府。

 府中庭廊曲折,一路走来小风清幽,入目多是奇岩怪石,不像世子府颇多奇珍之物。往来的下人也容色平和,礼数合宜,彰显着屹立数朝而不倒的世家大族底蕴。

 “公子。”“见过公子。”

 左丞相府内只有一位公子。崔氏家风清和,不置姬妾,而崔夫人早年辞世之后,左相也没有续弦,是以只得崔铁花一个独子。

 苏小昭目光也不多流连,只垂眸跟着面前人。

 只是,她本以为会被引至大堂拜见,不料崔铁花却将她带到偏厅之中。苏小昭心道,看来左相重病的传言确实不假。

 屋内正燃着檀香,袅袅而升,掺杂有一股掩不住的药草气息。

 “孩儿见过父亲。”帘幕低垂,隔帘隐约传来一阵咳嗽声,崔铁花裣衽正色立于帘前行礼。

 苏小昭亦趋步上前,长揖道:“草民谷歌,叩见丞相大人!”

 “谷歌先生,不必多礼,请起。”

 “谢丞相!”

 帘内咳嗽声又起,少顷稍平复,病态中依然不失威严的声音,徐徐从帘后传来:“老夫抱病之身,不能亲迎,还请先生见谅。”

 “晚辈不敢当,能面见丞相是晚辈之幸。”

 既然一时摸不清对方用意,她就先礼数周全,静观其变。

 “早前曾听犬子说起,谷歌在摘星阁舌战群儒,大败方庭,其中言辞精妙,论据新颖……颇为有趣,所以老夫倒也想见见这位奇才。”帘后的声音缓缓说道。

 “丞相大人过誉了,粗鄙之言,难登大雅之堂。”她敛目垂眸,恭色而立。

 那崔方庭虽是旁支庶出,但毕竟算是崔家人,苏小昭想起当日的牛粪之谈,那可是相当于将一坨牛粪,结结实实糊在了崔家的脸面上。

 不过堂堂左相,怎么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打闹,屈尊逮她来问罪吧?所以苏小昭只垂眼,继续观其变。

 “谷歌过谦了,此次相邀只是闲谈,不必拘谨,请坐。”

 “谢丞相。”

 崔铁花抬眸看青年一眼,崔家门下,有才之辈如过江之鲫,只是他也暂时不知,父亲为何指名要见这人。

 “老夫观谷歌摘星阁之言,颇有纵横大家遗风,不知先生是哪方人士,祖上可有入仕者,何处修学,又师从何派?”帘后的左相咳嗽几声问道。

 “回丞相大人,谷歌家在黔中偏野之地,后因战乱而无定所,祖上皆是从桑农的贫民,并无入仕从官者。而谷歌自幼失离家人,四处流离,所修皆是杂学,并不成派。”她揖手道,回答虽无迟疑,心下却小心斟酌。

 对面,崔铁花目光淡淡瞥向她,眸色若深。

 这一番问答虽似平凡,但不说寻常百姓,便是许多初入官场之人,初次面临左相之威,也少不得惶恐。而这青年,在一连串的施压问话下,却能如此有条不紊地应答自如,动作举止沉稳,其心性不凡可见一斑。

 “如此,仍能学有所成,必是勤勉过人。不知谷歌读过哪些书?”帘后威严的声音,沉稳如钟。

 “回大人,谷歌读过《周礼》、《易经》、《庄子》、《老子》。”苏小昭答。

 “可曾涉猎法家、儒家、墨家?”

 “谷歌只算粗浅懂些道家,其余少有涉猎。”她毕恭毕敬地答,朝堂之上,最令高位者看不起的当属道家了。

 “道家吗……”

 垂帘后久而无声,少顷,稳沉之声再度缓缓响起:“可老夫观先生那一场关于论衡正欲、以图南宛万世治安事的辨言,可不像是出自道家之学?”

 苏小昭心下一凛,略抬起头来,望着眼前深垂的帘幕。太后大兴土木修建陵园,也将当日她那场辩论刻成碑文,碑文本该就此藏入皇陵,不显于世。

 谁又能料想到,早已卧病不上朝的左相还会知悉此事呢?

 苏小昭一时亦怔然,难以对答。

 帘前,崔铁花亦讶异抬头,原来父亲暗下让他研读的那篇文,其中那深藏的匿名之人,竟然就是眼前这名在摘星阁盛事后、不曾再崭露头角的青年?

 “让丞相见笑了!”苏小昭依旧恭色垂着头,事已至此,她也只能顺着之前的话来,无奈一笑:“摘星阁之言,不过是草民流离列国时,各处听来拼凑而成,一时有感罢了,如今倒是贻笑大方了。”

 苏小昭神色自然地揖着手,却已感觉到汗流浃背了。

 难怪,她会突然被位高权重的左相找上。偏偏丞相上来还不直言,还百般试探,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大丈夫在世,当建功立业,有所作为。谷歌先生虽才思怪诞,但不失为一方人才,老夫认为,用材不必拘泥于门庭出身。”左相用意若深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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