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苏小昭站起身,苦色道:“谷歌只是闲散惯了,不惯拘于人下,否则早在摘星阁盛事期间,谷歌便已泽良木而栖了。”
这话是实话,她确实不曾接任何一家世族的橄榄枝,一直夹着尾巴,才得以苟安。
“嗯……”帘后之人沉吟片刻,忽而出声说,“此番邀请,老夫实乃欲举荐谷歌出任长史,辅助犬子处理暂代政事,出入于政事堂,同中大夫,谷歌先生意下如何?”
苏小昭怔住,终于难抑惊讶,翕动了一下双唇。
她这表现真不算失态!
毕竟这朝代还没有科举,官员选拔制度也不完善,朝堂官职都是世家大族所占,普通士人的出路几乎是仅有入幕府、当门客,借势于王公大族以成己志。想一步步爬梯·子,谋个一官半职都是极难。
但眼下,当今的领政宰相却以选用官吏之权,举荐她当丞相长史?
能由左相举荐,别说她只是瘸了一条腿,就算她是一只狗上位,都无人敢置疑。何况俗话说得好,要舒服中大夫,这可是俸禄优厚,悠闲风光的美差,还能出入政事堂参赞政事,这简直……
就是给她送来了一架南宛朝堂的直升梯啊!
不怪她此刻哑然,实在是站在任何人的角度,她都一时想不出推拒的理由。
这不,连崔铁花都略挑了挑眉,抬头看向她。
“谷歌先生可是有所顾虑?”左相颇有耐心地问。
苏小昭闻言顿收起怔忡之色。
被步步紧逼至此,她除了抛出女身之外,便只剩一条路可走了……
稍一思忖,她便揖手道:“承蒙丞相高看,只是谷歌自知心性不适于周旋官场。更重要的是,谷歌其实另有志向,并不在朝堂。”
“哦?谷歌另有高志?”帘后人喜怒莫测问道。
她垂眼,这回答稍有差池,就是小命难保了。
“回丞相,实不相瞒,当日那场辨论中,谷歌之所以有感而发,正是因为谷歌年幼时曾流落于魏县,亲历过那场重大饥·荒。”
“当时魏县易子而食、沦为炼狱,后来却得知两百里外的安邑县早已谷贱伤农,谷歌甚是痛心。”她目露沉痛之色,缓缓说,“自那之后,谷歌便一心想从商,哪怕这世道重农抑商,苛待商人,谷歌仍愿以萤火之光,改变南宛经商的困境。”
屋内一时无声,唯有珠帘轻摆间的细微摩擦响动。
苏小昭维持着揖手的姿势,不退不让。
“……谷歌先生可知,经商为贱,此生再难入仕途?”却是对面的崔铁花出声道。
“谷歌知道。”苏小昭抿唇,眼神坚定。
不然她瞎机掰扯着一大堆干什么?还不是力求脱身,免于沦为崔家的工具人?
“在下倒是认为,令下民行,以谷歌先生之智,应知出仕,方是最根本的推行变革之道。”崔铁花淡淡道。
“正如谷歌当日辩论时所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若不能令当政者亲眼见到利益,谷歌再巧舌能辩,恐怕也无法撼动重农抑商之国策。”
苏小昭不疾不徐说道,心下却存有不确定的冷意。
这一回,她只能七分靠打拼,三分靠丞相大人心情了。
不知过了多久,帘幕后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看来谷歌先生,确实是志不在朝堂了。”
苏小昭霎时微松了一口气,冷汗消去半数。
“大人明鉴!从商一事,谷歌早已谋划得当,若非囊中羞涩,钱资不足,也不至于拖至如今。”看吧,可不是她临时起意糊弄大人的。
“如此,老夫也不强求了。”帘后人声音褪去沉凝,淡淡地说,“只是老夫与先生一见如故,既然如此,老夫便赠先生五百两白银,以成先生之志。”
呃……她只是最后客套说一句,怎么就忘记了,在身为领政重臣的左相面前,很容易就言多必失?!
这一来,是要彻底封死她的后路了。
苏小昭屏息,拱手感激万分:“丞相大人大恩,谷歌不胜感激!”
……
敢怒不敢言的苏小昭,只能强颜欢笑地被崔大公子送回。
一起被送回来的,还有放在她膝旁,沉得不能再沉的装着五百两银子的木匣。
罢了!她堂堂苏小疯子,败光这五百两银子还不容易吗?
苏小昭别开眼,不去看木匣子:不义之财,不要也罢!
她一点儿也不心疼……啊呸,她搞假账窝藏一点下来,其实也可以的吧?
对面,崔铁花掀眸看着眼前青年的眸光,不明其意地游移来,游移去,又游移来——
他微眯了眯眸子,看不清眼前这拒绝丞相长史之位的青年,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前些天,稷下学宫连夜誊抄的珍本书籍,便是送往到先生这处吧?”
听得崔铁花忽然开口,苏小昭才回了神,视线落在他身上。
“先生还识得波斯与大秦文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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