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孝森和纪孝和是孪生子,可是也只能选择一位侍寝,不知道是不是年纪还小的关系,弟俩对侍童毫无兴趣,即便经过丽华堂红艳的铜钉大门,也从不往里张望一眼。
而侍童们也还是孩子,从不敢迈过门坎,到外面去。
芩兰撕碎了信后,心里还是冒着一团火,噌噌地烧着她,连儿子的话也听不进去!她这副全身发抖,重重地喘着粗气的样子,吓坏了管家身后的孩子。
这个不过五岁大的娃儿,穿着一件单薄的绿绸夹袄,一张清秀的小脸白白的,拽住管家的棉裤腿,宛若猫崽般叫了一声:“爷爷……”
这奶声奶气又清脆悦耳的声音,让大堂里的人都一愣,然后才发现管家的身后紧紧黏着一个孩子,由于害怕,这才到管家膝弯处的娃儿想哭,又不敢哭,扁了扁嘴,努力吸着鼻子。
“——这是谁?”纪夫人愕然地问,盯着孩子的脸。
就一个男孩来说,他长得过于漂亮了,白白净净的脸蛋,又弯又长的细眉,软茸茸的睫毛下,是一双乌溜溜,一翦秋水似的眼睛,好像一个女娃。
“回太太,他叫桐音,也是老爷留下来的……”老管家嗫嚅地说,使劲搓着枯槁的双手。
“老爷留下来的?”纪夫人更奇怪了,反问道:“他买一个孩子干什么?”
“这……不是买的,是……生的。”
“什么……生的?和谁生的?”纪夫人脸色大变,犹如五雷轰顶!一旁的两位少爷也是目瞪口呆。
“是老爷和二太太,不,和那个叫桐杏的舞女……五年前在上海生下的……”
“你是说——老爷五年前就和那个贱人私通了?还生下了一个野种!”
纪夫人声音发颤,尖利地质问,气得快要晕过去,两个儿子赶紧扶住她,劝慰道:“娘,别生气,气不得!小心身体!”
“快!找人把他丢出去!越远越好!康总管,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能让这个贱种,跨进纪府的大门?”少妇用力搂紧儿子,狠狠地骂道。
“可是太太,外面天寒地冻的,他一个五岁的娃,怎么活呀?”
“活不了,就死了呗,东北不是在闹鼠疫吗?也不差他一个!”
“康总管!”端坐在大堂中央位置,一直没出声的太老爷开口道:“让他留下吧。”
“太老爷!”少妇不能理解,转头瞪着老人。
“把他留在这里,总比在外面丢人现眼的好。芩兰,你放心,纪家的少主只有孝森和孝和两个,我绝不允许下贱女人生的孩子,玷污了纪家的祠堂!”
太老爷绷着脸,威严地说:“康总管,把他送到‘禁园’去,找一个奶妈看着他,不准他读书识字,不准他自称少爷,没有我的许可,不能迈出禁园一步!”
这样的生活和死囚没什么不同,听到这个孩子就算留在纪家,也不会有好果子吃,芩兰这才解恨般吐出一口气,道:“媳妇明白了,就照老爷的意思办。”
桐音依旧紧紧抓着康总管的棉裤,忽闪着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什么叫禁园?什么是下贱?他全都听不懂,只知道爸爸妈妈离开了,让他好好听爷爷的话,现在,他的面前又站着一个很凶的阿姨和两个很漂亮的大哥哥,更加晕头转向。
向太老爷磕头之后,桐音就被纪府奶妈牵着离开了富丽堂皇的大堂,但不知道,自今日踏进纪府禁园起,他就整整十一年,没出去过……
民国十年(1921年),纪府西北角的禁园——
北风呼啸,冬雪厚厚的压在柳树的枝头,偶尔掉下一点来,滚落进一个不大的池塘里。
桐音已经十六岁了,每日过着枯燥拘谨,又受人监视的生活。
禁园,顾名思义就是禁止人自由出入的宅院,它是一座苏式园林建筑,有一栋四间厢房的主屋,一个小庭院,里面种着几株百年历史的柳树和四季的花朵:丁香、芍药、月季、山茶等,每一个季节,庭院里都会绽放出不同的花簇与美景。
禁园四周立着高高的青石围墙,唯一一扇通往纪府大院的门也被人从外面紧锁着,佣人被严禁靠近这里,只有一个奶妈林婶,被允许每隔五天出来一趟,去总管那里领些大米、鸡鸭鱼肉和布匹。
民国元年,清逊帝宣读退位诏书以后,纪家的生意也受了很大的影响。因为纺织、冶铁、海盐等工业都是清宫御用,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清宫没落之后,许多作坊、农户纷纷与纪家撇清关系,加上时局动荡,经济不景气,一时间,关闭了沿海十数家工厂,面对家业的萧条,太老爷也无可奈何。
而另一边,纪甫祥和二太太桐杏私奔到日本之后,第二年又去了英国,听说他们两人在伦敦又生了一个孩子,但日子过得并不好。
桐杏感染上了肺结核,治病花光了两人的积蓄,不得不搬出公寓,在贫民区窘迫生活,不到年底,桐杏就去世了,纪甫祥带着不满周岁的孩子再度搬家,之后就音讯全无,生死未知。
这压抑而孤寂清冷的七年来,太老爷纪鸿晔、康总管、纪夫人相继离世。太老爷至死都没有见到儿子一面,而纪夫人也精神恍惚,在病榻上幽怨吐血而终。家大业大的纪府犹如风雨飘摇中的巨轮,无人掌舵,遭受了许多劫难。
纪夫人病逝后不久,十九岁的纪孝森和纪孝和就代替失踪的父亲,掌管了家业。一个主管家族传统农业和手工业,一个主管现代商业,即大型纺织厂等。
兄弟俩同心同德,商业嗅觉敏锐,不仅搭上时代潮流,雷厉风行地改革了家族企业,同时也将生活方式彻底西化,摒弃了古旧的繁文缛节、四书五经与长袍马褂,还专门请来“奉帮”的裁缝,量身定制高级西服和礼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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