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不曾点灯,借着落入门内的微弱月光,花满春看见有两人亲昵相拥,一人在床,一人坐在床沿。

那在床上的,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花立春,那坐在床沿的,是一个高瘦结实的人影。

她看不见那人的脸庞,直能看清楚他在黑暗里熠熠生辉的眼,和他那隐隐约约勾勒在夜色中的身体轮廓。

那是个男人。

那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那更是个气势逼人的男人。

一片死寂,屋内沉默得可怕。

花满春杏眼圆睁,面色在月光里越发的显得苍白,血色褪尽的脸上只留了震惊与骇然,她耳朵里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如骤然间失去了听觉,万事万物静止又无声地停滞住,心里翻起惊天骇浪。

“满春!”立春从床褥间坐起,挣脱开那人的怀抱要下地来,刚一振臂,又被抱住腰拉回床上。

“满春,满春!”立春焦急的声音传入花满春耳内,仿佛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门板,嗡嗡作响,她听见了,隐隐约约地听见了,那急切又绝望的呼唤在她心里轻轻划过一道痕,转眼便淹没在狂风里。

她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任凭夜风顺着裤管攀住她冰凉的小腿,任凭清冷的月光一道道越过她苍白的脸,刻下满面的杂乱阴影。

“啪”的一声,是她不知何时松开了手,手里拿着的油纸包掉落在地,她一惊,木然地抬起头来,立春痛苦地低呼一声:“满春!”

月光中,她的眼下蓦地滚下两行泪珠。

花满春终于回过神来。

她颤抖着蹲下身去捡起那两个油纸包,嚅嗫半晌,惨然一笑道:“立春,我一直都不知道……一直都在逼你……我……”

话再也说不下去,她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了然却又悲凉的笑。

月色依旧,风声依旧,花满春抱紧了油纸包,慢慢跨出门去,在立春痛苦的目光里右拐,消失在门前的树影斑驳中。

同眠

夜已是近子时,街上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含含糊糊的喊声与巷尾的狗叫声混杂在一处,给这深夜平添几分寂静。

花满春推开窗,呆坐在瑟瑟夜风里,窗外夜色浓重,墙角参天的桦树暗影重重,微微透下些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身后有脚步声渐近,不等她回头已有一双长臂将她揽入熟悉而温热的怀抱。

“夜深露重,怎么不关窗?”萧逸低沉的嗓音含着一丝责怪,在她头顶响起。

被风吹得冰凉的肩背在那胸怀中微微回暖,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下,往后挪了挪身体,更加贴紧萧逸。

“你来了……”花满春一张口,声音喑哑,两人都是吓了一跳。

萧逸皱眉,伸长手臂掩上窗,又将她抱回床上,在床沿坐下,轻轻揽她入怀。

门已落闩,油灯照亮床前一方,昏暗的光落在萧逸半边脸上,另一边脸颊隐在黑暗里。

“哭过了?”他伸手抚过花满春眼下,屋内极暗,微弱的光里看不出泪痕,却能看见她微红的双眼。

花满春不作声,将脸侧过去埋进他胸前。

“我以为花师傅满春姑娘不会将这样的事情放在心里。”萧逸拍拍她的肩,轻笑道,“毕竟你也是个惊世骇俗的小妞儿。”

居梁沈家本就只有两位少爷,沈穆轻一提到替妹子求亲,他早已明白了七八分;那琰儿,不出意外,必定是那庶出的二少爷沈穆琰无疑。

颙国并未明令禁止过男男之风,因此偶见两个男人相携出游也属正常;他以为凭她花满春爽快大度的性子,必然不至于震惊至此,谁想晚上不放心来瞧她,竟然……

蓦地腰间微痛,萧逸讶然地垂眸一看,花满春狠狠地拧了他一把,闷声道:“若是换了你,亲眼瞧见袖舞与另一个姑娘亲亲我我抱住了亲热,你还能对我说这话么?”

萧逸一时语塞,脸却沉了下去,默然半晌,不情愿地咬牙道:“若是叫我瞧见了,第二天就将她送出去和亲。”

他说完,听见怀中小妞儿将脸埋在他胸前轻笑出声,末了,抬起头来叹息:“怎么办才好?”

花满春终于抬起头来,让他在灯下看清楚她无奈又颓然的神情,脸依旧有些苍白,眼却还是红着,微微肿起,她咬着唇睁大眼的模样在微弱的油灯火光里分外的荏弱。

“去留两条路罢了。”萧逸伸手捉住她单薄的肩,细长的眸子定定望着她,半晌后忽地笑道,“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打算,还问我做什么?”

她一惊,猛地抬起头来。

“我没说错?”他又问。

花满春不语,点了点头,双手捉住他腰间悬着的玉玦无意识地把玩许久,长喘一口气,涩然道:“我爹爹还指望立春能替花家传下香火……”

可惜……

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喉头却哽住了。

其实她知道,若是给她选,她必定是选让立春开心的那条道,可她在这一刻却被绝望与震惊填满了胸臆。

她的亲弟弟花立春,与一个高瘦的男人亲昵地拥抱着,仿佛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将她的心劈开一条大口子,血流汩汩洇满腔。

萧逸伸手去托起她的脸,正视她:“万事莫要强求。”

“换句俗话来说,强扭的瓜不甜。”他沉声道,看着她眼里的黯然隐去,微微地点了点头。

花满春闭上眼重又靠向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地有些心酸,她也曾笑嘻嘻地趴在立春身旁枕着他的胸膛入眠,相依为命多年,却终究到了分别之时。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喃喃地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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