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这话说的,四十岁以上的富豪,哪个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啊?别说出轨了,火车头都掉在悬崖里了。”

她们笑声很大,走在最后头的孟太太瞧见了我,捅了捅她们手肘,朝我努嘴,为首的夫人立刻招呼我,看架势我不过去,她们也要过来,我只好从侍者那里要一杯温水,看上去很像白葡萄,装腔作势蒙混过关而已,我笑盈盈靠拢,孟太太挤出来握住我的手,“周部长死而复生,是政界的大喜事,整个公安机关弥补了一笔天大的损失,想必周太太也非常欢喜,今日瞧您比往常春风满面,小别胜新婚,一定是被滋润多了。”

她们掩唇轻笑,一个劲儿往我脸上还有身后不远处的周容深下面瞟,十分奔放,我脸红说哪里,都这么多年了,即使谈不上老夫老妻,也不至腻成那副样子。

孟太太尖着嗓子咳了声,“听说乔先生也离婚了,外界盛传他是为扶正情人上位,不惜在妻子病重时抛弃,宁可背不仁不义的负心汉骂名,也要给那位金娇一个名分。怎么这痴情的男子,都在咱特区呢。这地界看来很是养人呢。”

我不再吭声,兀自饮水,她们知道我和孟太太有过节,因为宝姐的缘故,我如今高升部长夫人,她们也不敢招惹,都装没听见,谁也不搭腔,其中一个夫人四下打量诧异问,“怎么不见梁小姐?”

孟太太嬉笑翻白眼,“父女血浓于水罢了,他们情分没那么深厚,梁政委宠爱归宠爱,内心不怎么喜欢这女儿,都差点把他清名毁了。没听说嘛。梁政委家的千金,是特区四大dàng • fù 之一。”

她们来了兴致,问那三个是谁?

孟太太说了三个人,第二第三第四都给排了名,唯独到第一时,停住了。

她们一时没反应过来,问怎么不说下去呀。

孟太太触了触头上的发钗,“这我说了,怕要惹麻烦。”

她酸不溜秋瞧我,“周夫人不会往心里去吧?都是她们背地里开的玩笑,我是不当真的。”

这些太太们立刻顿悟,讪笑喝酒一哄而散,我说不会,既然你也说只是玩笑,还是背地里开的,不敢当面对峙,自然都是胡编乱造,用来打发丈夫不回家陪小妾自己独守空房的寂寞时光而已。我往心里去,不是给她们这些黄脸婆子脸了吗。

我干脆利落打得这群长舌妇落花流水,也镇压了这四大dàng • fù 恶名的谣传,尤其是孟太太脸色格外不好看,我将杯中水全部饮尽,转身返回周容深旁边,直到筵席散去我们乘车离开,都再未有谁敢上来自讨苦吃。

周容深染了一丝醉意,从上车便闭目凝神,我找秘书要了湿巾和清水,浸泡后为他擦拭脸孔和手掌,我并不知这车开向哪里,他没说,司机也不问,好像早就商量过,一阵颠簸后,车停泊在了民政局外。

墙壁一侧悬挂镶嵌的金字匾额令我心中咯噔一跳,周容深承诺,这场寿宴后,就是他放过我的时候,我以为他随口一说,为了哄我跟他过来,并不会这么干脆,没想到他真的信守约定。

我捏紧湿巾,丢在脚下,手指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越来越剧烈,几乎到我克制不住的地步。

我们都没有立刻下去,不言不语,兀自沉默。平静度过这最后几分钟,我们还是夫妻的光阴。

秘书从公文包中取出两张结婚证,看了眼腕表,“周部长,快要五点了,您晚间还有应酬。”

周容深终于睁开眼,他仓促呼出一口气,点头嗯。

秘书下车,拉开车门,将我们迎下,早有人在门口等候,似乎为了接待我们而特意延迟下班,整个手续过程办理得非常顺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知道周容深,也知道我,多余调解的话一句没有过问,省去我们的尴尬,只是签字,盖章,剪去合影,将离婚证一式两份,递给了我们。

我握住这本蓝绿色的证件,心口百感交集。

当初打败沈姿上位多么艰难,本想一辈子守住,不辜负这故事的惊心动魄,结束却如此干脆,一章下去,便天涯陌路,各自安好。

我跟在周容深背后往大楼外走,默不作声凝视他背影,他一如既往高大,挺拔,宽厚,伟岸,他的沉默,他的睿智,他的淡泊,曾令我痴迷到骨子里,直到此时,我还忘不掉,我为他扫去心上的尘埃,留出长长的狭窄的不为人知晓的街巷,把往事填满,封住一把锁,从此再不打开,也不肯烧毁。

我爱过的周容深,仿佛一面历经人世沧桑,风吹雨打,依然坚固屹立的城墙,即使一点点在时光的打磨中陈旧,在岁月年轮里布满青苔与灰尘,仍历久弥新,回味无穷。

然而从这一刻起,他的深情与温柔都不再属于我,也许未来某一天,会降落到另一个女子怀中,也许他再没有这份力气,声嘶力竭忘乎所以去爱一个人。

包括我,我也不会倾注在乔苍身上曾给周容深的全部依赖,经历的事情这么多,情爱更像是我的梦,我终归要握住一半现实,才敢肆无忌惮做这场风月的梦。

我们站立在宽大的青灰色屋檐下,他停下,我随之也驻留。

他握紧掌心冰冷的证件,半苦笑说,“两年拼死拼活,本以为回来后一切都如初。他说得没错,这世上难以捉摸,不能掌控的,永远是风月事。”

我喉咙哽住什么,噎得难受,酸楚苦涩,胸腔也闷沉沉,一个字说不出,手上的离婚证仿佛千斤巨石,虽然没有声息,但刺得心尖疼。

“何笙。如果我没有离开,自始至终都在你身边,我们还会有今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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