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口一沉,皱眉睁开眼,何笙的睡衣安安稳稳挂在床头,什么都在,唯独那条紫罗兰长裙不见了。
他仓促起身,锦被从胸口脱落,一丝属于她的长发盘旋坠下,痴缠在他掌心。
他轻轻嗅了嗅,她委屈慌乱的模样浮现眼前,仿佛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儿,湿润而胆怯,挠得他痒痒的,疼疼的。
他闷笑出来,她确实倔强,也很偏执,但绝不是落荒而逃的女子,倘若她真被逼到无路可走,她一定会拿起匕首与他同归于尽,而不会躲得远远的,让他寻不到。
他穿好衣衫拉开门,冗长明亮的回廊仍没有发现她身影,他询问正在擦窗子的保姆,夫人在哪里。
保姆指了指楼下厨房,“夫人在为先生熬粥。”
乔苍抬起手腕看时间,“她起来多久。”
“约摸一个小时了,我下楼时夫人正泡海参。”
七点钟。
她昨夜辗转反侧,凌晨才浅浅睡去,这才几个时辰。
他淡淡嗯,迈步走下一楼,厨房传出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他仔细想想,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下厨,偶尔来了兴致,也是半生不熟,马虎能吃,他不觉得这嘈杂的动静多么温馨,可这一刻,他莫名有些欢喜。
有一个女人为自己洗手做羹汤,其实很美好。
也许,这世上肯为他做的女人很多,但他唯独爱上了何笙的模样。
她越是逃,越是不识抬举,越是抗拒,越是算计,越是凶狠,他越觉得喜欢,觉得有趣。
她即使有一千面都很坏,坏到了骨子里,而那好的一面也不纯粹,他还是爱。
他无声无息靠近,双手插进口袋,立于门边,那四四方方的墙壁中,是清晨和煦的阳光,一片,一缕,一束,交缠错落,肆意相溶,窗子敞开大半,宽大的梧桐叶延伸进屋,叶脉流淌着晶莹的晨露,飞舞着细碎的尘埃,而在近乎静止的时光深处,何笙的背影如此温柔。
她系着藕荷色围裙,与长衫很衬,乌黑浓密的秀发束起,一根蓬松而慵懒的马尾,发梢从脊背掠过,她大约觉得痒,一只手挠,另一只手往碗里打蛋,她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无措,小心翼翼挑拣着破碎的蛋壳,不知是静谧悠长的岁月,还是他情意深浓的眼睛,将这一刻虚化,乔苍从未想过,这样美好安宁的一幕,会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他一直以为,这辈子都将打打杀杀,浑浑噩噩,过着血腥又屠戮的生活,漂泊在江湖,没有真正的家,对他而言所有落脚地,不过一栋空荡荡的房屋。
没有生气,没有颜色,更没有味道。
他曾孑然一身,踏遍南省那么多城市,他没有羡慕过谁,更谈不上嫉妒,生活在他眼中就是钱与权。直到三十六岁那年被打破,周容深在乔苍心底点燃的最大战火,是他拥有着乔苍最渴望的模样。
不是一栋温馨的房屋,不是成为一个世俗认可的好人,而是身边笑与哭,都那般明媚生动的女子。
陶瓷锅忽然冒出袅袅白雾,何笙手忙脚乱打开盖子,却被烫了手,她忍痛闷哼,压灭了火,将鸡蛋浇灌在平底锅中,洒入火腿,牛肉,蔬菜,浓郁的香味令她露出一丝甜笑,她想要尝一口,又怕破坏了精致的样子,用指甲抠下一小块,舌尖舔了舔,乔苍忽略了香味,忽略了阳光,他只看她纯情娇媚的侧脸,恨不得时间永远停止。
“你醒了。”
何笙转过身,看到他在,将酥软的鸡蛋饼铲出,连同一碗粥放在盘子上,媚眼如丝,婀娜善睐,“我手艺增进不少,色香味俱全,以后说不准还能成为大厨呢,乔先生尝了后,可不要上瘾哦。”
乔苍骤然回神,他恢复一脸淡漠,迈步走出,直奔玄关处的衣架,自始至终十分平静,何笙凝视他背影一怔,“不吃过早餐再走吗。”
“来不及。”
他穿上西装,强忍对她厨艺一探究竟的好奇,她恍惚失落,将粥碗放在桌上,走过去为他系领带,她还未曾拿到手中,便被他仓促夺去,“我自己来。”
她手扑空,不知说什么好,眼睁睁看他拎起公文包,提前半个时辰离开家门。
那顷刻变得空荡寂寥的屋子,像是一场阴雨连绵,萦绕她心头,不肯放晴。
乔苍坐进宾利车,吩咐司机去盛文,他心中估摸了下时日,“东西制定好了吗。”
“差不多,您要的活儿精细,对方也是日夜赶工,那么多珍珠钻石,镶嵌得不好看,他们也赔不起。”
“其他怎样。”
司机左打方向盘,鸣笛示意,后面的车辆减速,他赶在最后两秒闯过黄灯,“这年头有钱怎会办不了称心如意的事,那一笔巨款甩出去,别说包场,就是包一条街道也不成问题。您放心就是。”
乔苍沉寂如水的目光移向外面街道,澄净的玻璃幻化出何笙那张脸孔,他想象她该是多么欢喜,多么惊愕,压在唇上的食指不由自主期待颤动。
车经过蒂尔大楼,穿梭于十字路口的拥塞人海,西装革履的周容深正挂断电话迈上台阶,乔苍视线从他背影一掠而过,面无表情收回,秘书毕恭毕敬等候在电梯口,将他迎上九楼总裁办。
周容深刚下飞机,在北京公安部出席了武警烈士追认大会,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便急匆匆赶回特区,一路风尘仆仆,两单重要应酬也被他推掉,他坐在办公桌后喝了杯浓茶,询问秘书最近是否有什么fēng • bō 。
“盛文从德国老牌船厂手中抢了一笔与澳洲合作的生意,引发不小动荡,不过也算得罪了对方,以后被打压势必少不了。但也不影响,国内几大港口,一直都和盛文关系不错,再说钱赚到手了,澳洲这一个大客户,足够盛文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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