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珠端起茶杯走回,他装作宿醉,呼吸粗重揉捏太阳穴,整个人疲倦不堪,半真半假的模样,成功骗过了她,她丝毫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她打开茶盖,递到他唇边,他托住杯底喝茶,她凝视他唇边残留的水痕,试探问,“你稍后还有事吗。”

他回应没有。

她心里欢愉,脸上笑容也藏不住,“都凌晨了,我想你也该休息,不然身体怎么吃得消。”

她说着把茶杯夺过,“喝浓茶失眠,你来了我高兴,把这事儿忘了。”

她放回桌上的同时,乔苍五指捏紧门锁,腕子一沉,力气汇聚到指尖,嘎嘣一声,门锁四分五裂,连金属锁芯都碎了。

他背对她,沉声说,“茶水喝过,不留了。”

他作势要开门离去,万宝珠哎了声,顾不得女儿家的面子和矜持,仓促追到他身后,手拉住他衣摆,“外面雨那么大,路上不好走,你不如留下住一晚,反正在哪里都是休息,省得折腾。”

乔苍不着痕迹蹙眉,她亲口哀求他留下,他自然明白意味什么,一个含苞待放,一个血气方刚,他碰与不碰,万府的人一旦知晓,势必流言四起,议论纷纷,道上很快就会风雨欲来,倘若执意离开,也会使万宝珠多心,她是根基,是纽带,是垫脚石,她的动摇对他大计极其不利。

他扯掉领带,压下心口千丝万缕的愁绪,越是即将步入一盘棋局的厮杀高潮,越容易暴露翻船,他对峙的全部是成了精的大人物,极度警惕都不足以高枕无忧。

他这片刻迟疑的功夫,万宝珠已经无声无息缠绕住他腰身,绵软温热的胸脯柔若无骨,贴上他笔挺清瘦的脊背,她小声说,“床很干净,也很香,我特意为你换过。”

他垂下眼眸,凝视腰间的茱萸,嗓音微哑,“不急。”

这一件胜雪白衣,比世间女子还要清秀绰约,他的温度总是很冷,可温存久了,又滚烫得要了命,万宝珠目光痴痴停在他手臂,一处略微开线的边角,“听黎太太说,你曾经有过一个女人。”

乔苍一怔,絮絮。

柳絮絮,奔儿头说,她的姓氏和名字都是假的,只有王世雄才知道她的过往,他想过查一查,总不能让自己那段时光这么不清不楚,后来还是算了,他从没把她放在心上过,何必搅得天下不宁。

这个女子,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举手投足,她的来与去,他几乎快要忘得彻底。

他这颗心啊,哪里装得下那可笑的荒唐的磨人的儿女情长。

他沉默不语,像是生气,不愿提及这场往事,死寂之中,万宝珠惊慌咬红了嘴唇,留下两枚贝齿印痕,“她是不是很漂亮。”

乔苍说不记得,或许是。

万宝珠的心口凉了凉,世人说他薄情,她只当笑谈,听过就忘,他如今亲口承认,他对女子冷漠寡淡,弃如鸡肋,她一面欢喜,他心里没有谁的影子,谁的痕迹,一面又难过,她能长久而深刻,驻扎在他的人生里吗。

“那我呢。”

窗子传来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仿佛一曲动人心魄的管弦乐,在暗夜中翩翩起舞,那混沌的天地,看不清房中难分难舍的人,好半响,乔苍说,“你比她好。”

她身体一晃,“真的。”

笑容难以抑制从皮肤内渗出,“那你会像对她那样对我吗。”

“不一样。”

絮絮算计他,别有企图,他对絮絮强占的愧疚,留她一命当作两清,而万宝珠是他的利用品,是他争斗的牺牲物,他主动引诱了她,将她迷惑跳入自己掌心这座万劫不复的悬崖。

他终是没有离开,他能给她的温情进入倒计时,多一点是一点,她毕竟无辜,虚假也好过什么都没有。漫长的年轮一道道刻下,岁月披荆斩棘,打马而过,这一刻乔苍高估了自己的理智,高估了自控力,高估了抽身自如,出神入化的演技,他对这些女人,对他此后遇到的,那许许多多的女人,都能逢场作戏,都能笑里藏刀,都能封锁抵挡在心门之外,说忘就忘。唯独那个叫何笙的女人,他从布下那盘磅礴华丽又残忍的局,从登场开幕的一刹间,就输了,原形毕露,全盘皆输,溃不成军。

他躺在床铺边缘,和衣而卧,万宝珠一动不动,她方才诱他入香闺用光了所有勇气,真到这水rǔ • jiāo 融这一步,又近乎僵硬刻板,直挺挺躺着。白纱覆于娇躯,玲珑妖娆,少女的紧致,少女的羞涩,少女的纯情,少女的幽香,只需指尖轻轻一挑,便一丝不挂,揭露所有的神秘与美好。

她捏紧了床单,等待她从未经历过的那一刻。

时间分秒流逝,像一段吉凶未卜春色深深的故事。

乔苍终于有了动作,她吞咽口唾沫,胸部隆起,没有想象中的热吻,没有意乱情迷的拥抱,只是屋子里的灯,忽然亮了。

黑暗顷刻被驱散,四面墙壁笼罩其中。

她的相片,她的衣裙,在角落安静放置着。

乔苍手才要收回,又想到什么,他问,“夜晚开灯吗。”

万宝珠摇头,“我都可以。”

他淡淡嗯,复而又熄灭。

他将蚕丝被拉到胸口,与她半臂间隔,失了声息。

连手指呼吸都沉默。

万宝珠眼底的期待和明亮,隐匿在失望里。

那股说不出的滋味,挥之不散,她从枕头下摸出镜子,这面镜子映出她的样貌,她猜不透为什么,他分明很喜欢她,很宠爱她,但距离又那么遥远,相处时克制,疏离。她抓不到,摸不着,只能看着,等着,他来或者不来,笑或者不笑,半点由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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