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你哥哥。”

“……”

“时韫,一开始是,到最后也会是。你明白吗?”

他毕竟是做过警察的人。

从小到大,无法认清脸,就习惯于靠肢体动作和习惯来辨别人、乃至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也因此,尽管迟雪对这两人之间的微妙无所察觉。

但他又怎么可能对女儿的心情一无所知——

可他终究是她的父亲。

他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的底线。

如果故事越过那条线而无所控地发展下去,指向“引狼入室”又或是“农夫与蛇”的结局。难保他不会出面,亲自斩断那些不该有的发展。

只是在此之前。

这一封信,那天竹林里的深深鞠躬。

梁怀远已经给了他确切的回答。

所以此刻,他亦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便起身拉着满脸惊愕的妻子离开,给她留下了只属于她的空间。

而时韫在颤抖的痛哭中读完了那封信,把那封信按在心头。

起初她只是很小声、很小声地哭。

到后来,那哭声却变成嚎啕,变成毫无美感毫无章法的哭喊——

任山林之间,惊起飞鸟。

泪湿衣襟,悔恨如江河。

*

时韫:

我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也许已经毕业,也许已经成为一名医生,恭喜你,你完成了自己人生志愿的第一步。只是距离“最伟大”三个字,未来也许还有很长很艰辛的路要走——当然,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但很遗憾,这段路,我也许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我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已经通过律师公证,会在我死后过到你名下。

我想你毕业后,很快应该就会有律师联系你。不要耍小性子拒绝,不要为难律师,收下吧。

……

很抱歉,那个晚上我说了不够谨慎的话,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解释,但是,我想,如果真的要解释清楚,就不得不否认。可全盘否认也无法让它成为纯粹的真话……我从不知道我的语文竟然学得这么差,所以才词不达意,但……你会懂的。

总有一天你会懂的,时韫。

这世上,父母之爱,男女之情,朋友之谊,每一样都弥足珍贵。但在这些感情之外,一定还有更独特的,深刻的羁绊和感情。也许那不是你想要的,但是,我们之间,那段羁绊始终都在。

我不在你身边,但还是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地上的蚂蚁,海里的游鱼,海上的飞鸟,用另一种方式陪伴你。

我知道你性子急,但这一次,一定不必着急来见我。

你知道吗?我从前最大的愿望,是能够变老,活到八十岁。

而现在最大的、也是最后的愿望,是看到你白发苍苍的样子。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哥哥一定都能一眼认出你。

所以,不要着急,慢慢地,好好地活吧。

怀远

绝笔

*

解凛的生日就在年关附近。

过了生日又过年,邻里街坊都来送礼。

是以过完年,不说腊肉香肠挂满墙,连后院的鸡仔都被喂肥不少。

住惯了大城市的时韫却哪里见过这场面?

院子里天天都是打牙祭的街坊和熊孩子,一开始她还十足不习惯,被吵醒起床就生闷气——是到后来,才慢慢品出淳朴的兴味来,和小朋友都打成一片。

二十七八岁的人了,天天带着一群小孩漫山遍野跑,钓鱼捉鸟玩了个遍。

直到院里频频电话来催,说七天假期已经到头,她不胜其烦,这才收拾好行李动身。

临别前,迟雪还不放心,又不知从哪找出来个大行李箱来,给她装了满满一箱子的腊肉和特产,连自家种的菜也拾缀过来。时韫拖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手里还提着附近邻居给的“临别礼物”,在次日早晨踏上归程。

她不知道。

其实迟雪和解凛坐在村口的小巴站前,还默默目送了她很久,很久。

迟雪的眼圈红透。

就这样读懂了当年老迟在火车站拉着她的手迟迟不松、满眼是泪的心情。

这一生,不过是从不回头的人变成目送的人,直到不回头的人无处回头,目送的人不再目送。

一甲子的时光,也不过如此幽幽逝去。

那天晚上她抱着自家的狸花猫,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解凛洗完碗,见她还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于是端了杯热茶过来给她暖手。

两夫妻并肩坐在积了一指厚雪的院里。

雪已停了,寒风却瑟瑟,他给他披上衣服。

迟雪却突然问他:“解凛,你说来年开春,我们在院子里种一株玉兰怎么样?总觉得现在院子有点太空。”

“我吧……有点怀念了。突然有点怀念。”

她说:“我想,这一辈子怎么就过得那么快呢?我总觉得,我好像还是十几岁一样,一直都在十几岁,好像一抬头,喏——你就在那个玉兰树上头,像这样,抱着猫,然后对我说——”

让开一下。

猫偷溜上来了,结果不敢下去,我得抱着它。

她还能想起那个满脸是汗、困窘却不掩眉眼清俊的少年。

想起他校服衬衫上被浸润的玉兰花香,他走过她身边,目不斜视,她却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看他。

那一眼的背影。

从十六岁到六十岁,她记了那么多年。

解凛却疑惑:“什么玉兰花?猫……那个时候的猫吗?”

他果然不记得那次滑稽的初遇了。

所以啊。

“算了,还是现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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