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久久地看着他,突然又笑:“那个时候,你永远只看我一秒钟——就一秒,然后你就不看了,你就挪开眼睛——我都常常觉得很受伤,你知道吗?”

“当时心里总想,难道我就那么不好看吗?为什么都不愿意认真看看我,打量我一下呢?其实也是因为这个,所以高中毕业之后不久,我就拿着攒了好久的钱去做近视手术了。”

这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弄巧成拙吧。

毕竟,那时的她又哪里能想到,正是因为摘下眼镜,反而摘下了他辨认她的最直接证据之一。

命运总是这么爱捉弄人。

但还好——如今,他终究是这样坐在她身边了。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过你不好看。”

他说。

“知道、知道……”

而她笑着倚在他肩上,又调侃说:“如果觉得我不好看,就不会娶我了吧?”

“不好看也会娶你。”

“……你真的觉得我不好看?”

“不是。”

但,怎么好看也不是,不好看也不是?

二十五岁难倒他的问题,六十岁还能难住他。

解凛眉头紧蹙,默默低头思考最优解。

“为老不尊”的阿雪,却在此刻默默侧过头来,轻轻亲了他一下。

“算了。”

她说。

“现在想想,其实有什么好纠结的?反正无论多好看的人,老了以后也会变得不那么好看。你好看的,不好看的样子我都看过了。但,你变老了我也还是爱你,解凛。同样的,我想你也这么爱我吧。”

她是如此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这一点。

所以才能够撑过最难熬最无助的那段时光,所以这三十年来,无论什么境况,无论怎样田地,她都坚定牵着他的手。

“解凛啊。”

所以,她只是说:“三十年都走过来了,再陪我三十年吧。等玉兰花开出花,等老猫生出小猫,等时韫结婚,等……好多个未了的心愿都完成,那个时候,我们再走。”

“……嗯。”

“嗓子眼吊着的那口气,”她说,“不要松啊。”

于是,亦在这年开春。

他们果真在院中种下了一株玉兰花苗,悉心培育。

而那树苗年年长高,从小腿高,长到半人高,逾三年,已长得快要伸出院墙去。

邻家的小孩也在这期间不知不觉间长成大孩子,时常翻墙来摘花,偷送给心仪的女孩。

次数一多,却被父母抓住,被揪着衣领领过来道歉。

迟雪那时正趁着中午太阳好,戴着老花镜在院子里绣十字绣。

见小孩儿一脸凄凄惨惨戚戚,从前多俊俏的孩子、被打得鼻涕眼泪糊满脸,当即心疼地站起身来、给他擦擦脸。

“这有什么的嘛?”

嘴里不忘咕哝着:“干嘛打他呢?”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么小就会偷东西了!我看就该把他腿打折了,这不学好的东西!”

农家的教育方式野蛮,说着便满院子找棍子。

迟雪只得把孩子往身后护,又给一旁砍柴的解凛使眼色,示意他藏起来刀啊棍子什么的,嘴里赔笑道:“不碍事,不碍事!”

“不如这样,”她说,“我正好想做点玉兰花糕,但我们夫妻俩这把年纪,也不好爬树、摇下来又觉得脏。这样,让孩子帮忙摘点花给我,我做了糕点,也好给大家都送点吃,一举两得呀——”

一边抹眼泪一边摘花的小少年,或许许多年后,仍然不会忘记甜滋滋又泛着清香的玉兰花饼味道。

迟雪揉揉他脑袋,趁着来帮忙的邻居不注意,还偷偷另外多塞了几个给小孩。

又轻声在他耳边说:“回头送给你喜欢的小姑娘吃去。”

男孩满脸通红地抬起头看她。

她却难得顽皮地冲人眨眨眼。

从此后每年,到了玉兰花开的季节,那男孩总过来院子里帮忙摘花。这么一摘,就摘了整整又三年,而时韫在这第三年的夏天结婚,最终还是嫁给了年少时便暗恋她、后来又挖空心思追了她整整近十年的宋引杰。

两夫妻因此时隔多年离开村庄、回到故乡。

迟雪把玉兰花饼做成喜饼,带去给时韫吃,从前的小姑娘、如今的大医生,低头吃着吃着,却突然泪湿眼睫。

迟雪问她为什么哭,是不是不舍得爸妈。

又说傻孩子,不管你嫁给任何人,哪怕以后也做了妈妈、奶奶,在妈妈的心里,你永远还是坏脾气一大堆的小女孩。

她从不会因为时韫长大、或成为他人的妻子,就勒令女孩改掉自己过去的种种脾气。

她只是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如果你未来觉得受委屈,爸爸妈妈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所以不要哭,”迟雪说,“既然已经有了选择,就不要拿眼泪来当答案。时韫,妈妈知道,你心里是什么都明白的。”

而时韫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含着泪,又竭力忍住落泪,在结婚的前夜,吃完了一整盒的玉兰花饼。

那一年,解时韫三十四岁。

而解凛亦几乎奇迹般地活到了六十六岁。

院中的玉兰花年年花开,年年结果,年年凋零殆尽,等待新的一年再焕发生机。

可人不如树,却从没有“再少时”。

解凛在六十七岁这一年,第一次劈柴时看花眼,柴刀不偏不倚落在脚边,险些划去了半根脚趾。虽没太伤到筋骨,却仍然血流不止,他因此被迟雪要求、在床上休息了小两个月。

怕他不安分,甚至连从前捡柴担水的重活,她也一并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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