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天里闲着无事的时候,就一边陪他,一边在床边绣新的十字绣打发时间。
只是,那句老土的“家和万事兴”才綉到“万”字,不小心、她手里的银针竟戳破了手。
解凛见状,忙要下床去给她拿创可贴,她却浑不在意地拦住他,只说嘴里含下就可以止血。
但血虽止住,仍不免感慨,说是最近好像犯了血光之灾,怎么不是这个流血就是那个流血。
第二天,她因此还和邻居大姐结伴,跑去几公里外的小庙求了个平安符,回来后便虔诚地挂在了解凛的脖子上。
“怎么不给自己求一个?”
解凛却只问她。
说话间,便要把平安符取下给她。
“诶——别弄它,好好戴着。”
迟雪却又再次拦住他。
半晌,一本正经地强调:“做人不能太贪心嘛,哪能个个都平安,我想,还是你平安一点好,你平安,我就不会有大事——别笑,我真的好不容易才求过来的,解凛,你别取一下就弄断了。”
他们其实都清楚。
平安符挂在他的脖子上。
实际上,却只是为她求一份心安。
就这样,从深秋又到寒冬——
后来,好像只是很普通的一天吧。
头天临睡前,迟雪随口抱怨了一句最近太冷,大冬天捡柴捡得她手都快冻僵;担水也是,一路下来水没有多少,晃都晃没了,要解凛给她传授传授经验。
解凛却只用被子把她裹得更紧些,说睡觉吧,不要想这些。
他的声音莫名有些发抖。
迟雪以为是冷成这样,又把自己的被子推给他,也把他盖得更严实。
两夫妻在一床被子底下相偎而眠。
睡到半夜。
估摸才一两点的样子,迟雪却被旁边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惊动。
睡意朦胧间,她小声问他怎么起来了。
解凛却没回答,只用在被子里捂暖的大手摸摸她额头,之后是脸颊。
……孩子气得很。
她心想。
冬天里却实在是怕冷又犯困,她很快又睡过去,就这么一觉睡到天亮——亮得过分那种亮。
她摸过手机一看,才发现自己这天竟睡到了九点多才起床,当即又好气又好笑,心说这下干什么都来不及了,便又随手推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上床来的解凛,说怎么都不叫我起床。
解凛面向床内侧睡着,没有说话。
她想着他也许是昨晚上失眠,这会儿得补补觉才好,便也没有吵他,兀自换了衣服鞋下床。
走到厨房才发现不对劲:
柴火灶旁,原本空落的柴垛,不知何时堆得满满当当,一捆又一捆的柴,如一夜凭空变出来的“惊喜”。
她愣了半天,随即打开水缸,发现里面也已然装满——到了再加一瓢就要溢出来的程度。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原来半夜不睡不是失眠,而是去做“仙鹤姑娘”了。
她一时失笑。
却连做早饭时心里都带着莫名的甜蜜,磨磨蹭蹭,拖到快吃中饭,见解凛还没有起床,这才去卧室试图叫醒他。
“解凛。”
她戳戳他肩膀。
声音放轻,是老夫老妻之间许久没有的小心翼翼。
她喊他:“起床了,这么大了还赖床啊?”
“再不起床饭都凉了……”
“我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冬笋排骨汤,你得喝完啊。”
“怎么都不理我的……解凛?”
她把他翻过身来。
许久,手指却突然开始颤抖——
在摸到他僵硬过分的手臂过后。
在摸到他失去温度的脸颊过后。
她放弃了就近的手腕脉搏,而跪在床边弯下身,去听他的心跳。
可那声音如此空寂——空寂得如生生剜走了她的心。
她不知所措,唯有低头,低头去看他的手,甚至还残留着前夜被寒风吹冻的红肿,肿得像两只馒头包。她看了好久。
起先觉得好笑。
可笑着笑着,眼泪突然却又落下来。
“解凛。”
她说:“我哪里用得完啊……你又忘了。”
你又忘了。
我那时说过的。
你不走,我哪里也不去。
但是,解凛,你要走的话,一定把我也带去。
你不在了,我又哪来的多余的时光,去用尽那些柴禾?
*
解时韫在许多年前的冬天,失去了哥哥。
又在这年冬天,失去了最疼爱她的父母:
她的父亲在睡梦中溘然长逝,而母亲,在为父亲守灵的当夜,也追随而去。
他们给她留下了几辈子也花不完的钱,却果然如当年母亲教她放风筝时所说的,谁都无法陪她走到最后。
她整理遗物时,发现了母亲曾拍给她看的那副“家和万事兴”,发现刚刚绣到结尾处,“兴”字的最后一点却似永缺,再也加不上去。
这代代传承,百岁千秋的漫长岁月。
她们原都不过是为一次又一次地送别那些最重要的人。
少时她不懂母亲,为何会在外公的葬礼上哭到无力站起。直到这一日,她也同样悲伤到无法自抑,几度晕厥——闭上眼,梦里是少年时的欢声笑语,孩童意气,父母尚在,仍有归途;睁开眼时,却仍然还要面对这荒凉孤独的一生。
每年都寄给她的腊肉和毛衣,从此再不会有了。
每年都等候她回家过年拜年的、到路口来接她的父母亲,再不会有了。
她闭门不出数日。
情况稍好转后,便又开始守孝,穿白衣,吃素——因此还和婆家人几度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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