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又派来两个人,见面发现还只是不懂事的小孩,头痛。

似乎烦心事总是不断……不是故意只跟你分享这些,而是除此之外,生活里好像没有其他。我无数次想自己如果死在那天,或许是更好的结局。

但想到活着回来,也许还能再见你一面……心里竟有可悲的窃喜。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迟雪,你到底在哪里?

那些触目惊心的字与句。

因手指的伤口握笔即开裂,几乎每张纸上都沾满斑斑血迹。

……他却仍然坚持写着。

第四十封。

陈的孩子竟然犯罪被抓,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

原本不抱希望的在找你,但今天,竟然在新闻上见到一个很像你的人。

尽管电视里的迟雪已经不戴眼镜,不梳两条长长的发辫,他的义眼迟钝地转动着,唯一完好的左眼,却仍然在人山人海中,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瑟缩躲避的侧影。

然而残酷的命运之轮从不停歇。

陈之华的出逃计划、病态的痴念、愈发暴戾而肆无忌惮的搜索如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这座一无所知的城市。警方暗中保护,他却仍然不放心,许多个凄冷的长夜,如老鼠一般蜷缩在角落,鬼祟地跟随着她的背影。

他送她回家。

他送她出嫁。

在相隔时间越来越长的信件里,唯一不会少的那一封,必然是出在每年的3月17日。

他写:

迟雪,祝你新婚快乐,生日快乐。

迟雪,祝你生日快乐。

迟雪,生日快乐……人生的路很长,不要害怕,你要往前走。

最后的那个“走”字,因手指颤抖而晃荡出长长“尾巴”。

他想,自己的一生中,似乎总是在送别。

少年时,送别父亲;成年后,送别战友;强弩之末时,他认领雁江桥下的浮尸,认领雁江桥上被压碾的女尸——他说那是他的弟弟和妹妹。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他似乎亦不害怕尸体可怖的模样,反而伸出手,小心翼翼为他们整理遗容。

三天后,警方的“春寒行动”顺利收网,隐姓埋名出逃数年的大毒/枭陈之华与其同伙共45人,于深城落网。

五天后,陈之华被人刺杀于押运路上,死时身中两百余刀,全身几无一块好肉,近乎千刀万剐;运送警员却始终对刺杀者的信息缄口不言,直到七十二小时无间断的审问过后,终于吐露真凶——通缉令亦很快散布到全国各地。

当然。

……他们最终没有能够抓到活着的“凶手”。

因为“凶手”本人,在刺杀陈之华的当天,也同样因对方的反抗而身中数刀,身上旧伤口大面积撕裂,在“逃亡”的路上,即失血过多而死。

那天正是3月17日。

可笑的是。

他竟没有选择逃向国外,逃向远方,而是搭乘着驶向某个南方小城的巴士,在颠簸的路上,借来邻座学生的笔,用膝盖作垫板,他潦草地写下了此生最后一封信。直到学生察觉不对,忽然惊声尖叫起来,说:“血!!”

“好多血!”

坐垫已然被血浸湿,鲜血在地板上积起血洼。

寥寥数人的小巴上,顿时吵作一团。

学生哪里见过这种恐怖片般的场面?险些被吓晕过去,跳起身来——然而还没来得及远离,那戴着口罩、面容可怖的男人,却眼疾手快紧攥住他的手。

男人的声音刺耳,如卡住的磁带,沙哑难闻。

却是哀求的语气,低声对他说:“不要报警……不要,报警……我是警察……”

“我是警察……”

“我不是,坏人……”

男人掏遍了全身上下,把血淋淋的钞票和信封一起塞到他手里,恳求他能够帮他将信封带到某个蛋糕店,说蛋糕店的店主会知道要把这些寄给谁。

学生将信将疑,最后却也只是眼睁睁看着男人被小巴车主送到医院——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再不知道。

但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也算那男人看人看得准。

因未入社会的天真和学生气作祟,于心不忍的他,最终还是帮忙把东西送到了蛋糕店。

蛋糕店的店主向他再三确认,要寄信的人是不是个“口罩男”、“刀疤脸”。他点点头。

那店主这才“啧”了两声,收下钱。

又利索地将早做好的蛋糕和一枝百合塞进装满冰袋的盒子,打电话让快递员来取。

结果快递员一来,看到那里头有个血迹斑斑的信封,怀疑或许是什么“赃物”,却死活不愿意送。

最后还是学生机灵,跑去店对面买了个新的黄信封,又把旧的拆开、把信拿出来——

却实在没想到里头大大小小的、不同尺寸的信那样多,他一只手抓不稳,眼见得一张从手里飞出去,吓得把信往店主手里一塞,又忙伸手去捡险些飞走的那一张——

亦是第三百七十二封。

最后一封,由解凛亲笔写下的信。

有一天我的肉/体终将死去。

也许死在江河里,也许死在田野上,那都不重要。

但请你相信。

迟雪,河清海晏的那一天总会来临。

如果只能有一个人站在那片天空下。

我希望是你。

解凛。

信的末尾,绝笔两字曾写上,又被划去。

于是终此一生。

她并不知道他原来早早走在自己前头,也不知他如何离去,何时离去。

生日时的百合花倒是年年常在,又年年凋败。

她也许还会想起他。

……也许永不会再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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