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雪想劝,又想起上次说起类似事的结局。最终思忖再三,还是沉默,唯有叹息着揉了揉小远的头。

那天晚上,她给小远读了几页《小王子》,哄他睡着,自己却不知为何失眠。

丈夫忙于应酬、还没到家,她便在客厅拉亮了落地台灯,借着灯光,读那本《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只因那本书最薄,文字量最短。果然,很快她便读到尾声,与书里的作家,一同看遍了那个深爱他多年却不为人所知的女人的爱与控诉,泪与悲。却始终没有,也不会有悔。

她被那种心情所感染,看得心焦,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纸页。

最卑微的暗恋或许也不过如此吧。

迟雪心想。

毕竟,还有什么比书里写的、“你没有认出我来,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在我的一生之中,你永远没有认出过我”——如此简短而哀切的话更能诉说那种卑微到泥土里的爱呢?所求到最后,亦不过是一面的恍然大悟而已。

哪怕只是说一句,“原来是你”,对于那个始终默默跟随、亦步亦趋的人来说,一生的执着,至少也有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答案。

可是故事里,连老管家也能认出那个女人,连无数她不爱的路人也能为女人的美貌而留下或浅或深的印象,她百般万般牵挂的男人,却只把她当做一个妓/女。

一个需要用钱打发的妓/女。

一个逢场作戏、不愿与之纠缠的妓/女……!

迟雪不忍再读,几次合上那本书。

思来想去,最终却还是又打开。

伴着簌簌翻动的纸页,某段许多年前便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似乎也快要冲破藩篱、跃出水面——

哎。

但也不过是轻轻的一声而已。

她于是又想起那颗枝丫伸出红墙的玉兰树。

想起那个衬衫上浸润花香的少年,他与她错身而过的瞬间。

而她隔着三十年乃至更久的岁月,遥遥向他回望,试图看清楚他的脸。

仿佛只要一眼,就能突然回到少时,忘了这么多年的颠沛曲折,关山难越,她还是那个两颊飞霞的少女,在命中注定的惊鸿一面,天真地交付真心,试图跟随他的脚步;她还是那个努力藏住心动努力教会他背书的“小老师”,会在他生日那天,用力的说解凛祝你快乐,不是只有今天快乐,要每一天都快乐——

可是原来,一切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不愿承认啊。

她还能想起他的背影,却再也记不起他的脸。

生活不是缠绵悱恻的小说,他们之间没有纠缠的故事,没有痴心不改的跟随。

那个随久远记忆一同泛黄褪色的少年,只是永远留在了她不会回来的十九岁。

她长大了。

他却永远不会老去,以一个不回头的背影,长留在她的记忆深处。

迟雪默默合上了眼前的书册。

凌晨三点多。

叶南生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进门时才发现,一楼客厅的落地灯竟没有关,而妻子和衣而卧,就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应当是在等他回来?

他怕吵醒她,小心翼翼换了鞋、走进客厅,见她已经睡熟,却不由失笑。

于是先放下怀里那一束百合花,随即轻手轻脚抱起她、

直到将人放回卧室、仔细盖好被子,这才重新阖门走到客厅。

他已困倦至极,却仍然强打精神,修剪好百合花枝插入花瓶,确认没有花叶浸泡水中。再三端详,心想等妻子醒来,便能在生日的早晨看到她最喜欢的百合花,又不由微笑,将花瓶放回了茶几正中央醒目的位置。

他很快关了客厅的灯,回到卧室、简单收拾洗漱过后,拥着妻子入睡。

却没注意到,客厅的纱窗并未关严。

等夜色更浓,倒春寒的冷风不管不顾沿着缝隙钻入房间,没多会儿,沙发上随手放着那本薄薄的书册便被掀翻在地。

茶几上的百合花,亦被风吹得蔫下脑袋。

地上的纸页胡乱翻卷。

末了,颤颤巍巍,停留在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书桌上那只蓝花瓶上。

瓶里是空的,这些年来第一次,在他生日这一天花瓶是空的。没有插花。他悚然一惊: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阴冷的穿堂风从另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

他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

*

她终究永不会知道,那个“从来没有改变的东西”是什么了。

正如那些多年前便化为灰烬的信件。

*

第十七封。

迟雪:

跳进江里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结果最终还是活了下来,算不算是老天爷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我过去受过很多次伤,但现在才知道,原来这种杀不死又逃不掉的伤才是最恐怖的。住院的最初一段时间,我几次想到过自杀,精神几乎在崩溃的边缘,痊愈的进度又很久没有进展,最后只能任由右眼被摘去,再接受数不清的手术。

……

你现在应该认不出我来了,因为我看着镜子,也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子了。第二十封。

在回南方的路上,我在高铁上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牵着孩子,身形很像你。我想仔细看看,结果她们好像被我吓到,孩子大声哭起来……

我没有再看,大概也不会再想了。

第二十九封。

实在太痛!半夜醒来,全身是血,草草整理完,发现是某几处伤口又开裂,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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