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他再怎么在背后喊,满地狼藉,摔东西的声音响彻不绝。

迟雪却是个十足有骨气的闷葫芦。

平时好声好气,真来了脾气、谁也拽不住,哪怕是迟大宇,那次竟也没能挽留住她。

她一语不发,低着头,愣就那么靠着双脚走,从中午走到晚上,从乡下的舅舅老家走回城。

直到看见路边终于有开着的商店,她这才走进去,花五毛打电话,给迟大宇报了平安。

电话里父亲叹息不断,说毕竟是欠了人家的钱,他还得给人赔礼道歉,没办法赶回来陪她聊天开解。

她听着听着,心里的火气逐渐变成愧疚。

想到父亲陪着笑脸卑微低头的样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对不起”那三个字却似乎卡在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会读书。”

她只是反反复复,哽咽着说那一句:“我会读书,爸,我要读书。我会读书然后养你。”

“……爸爸知道。”

“我会挤时间赚钱,我就算读书也会赚钱补贴家里……”

“傻孩子。”

迟大宇这次却打断她,半晌,轻声说:“那不是你要做的事。”

“爸爸是吃苦的命,但你不是。小雪,你有你自己的人生,爸爸……要送你往外走,往上走。”

父亲那边的背景音嘈杂,似乎还夹杂着舅父愤愤不平的叫骂声。

但电话里,他仍然还是笑着,说好了,小雪,爸爸知道你受了委屈,但这都不是你的错。你自己回家,早点洗澡休息好不好?爸爸等下给你带外婆做的糯米饭吃,明天早上就能吃到了。

“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迟雪明知这只是安慰,亦只能流着眼泪挂断电话。

再往前走,她很快找到邻近的公交车站,坐上公交车。

却不知怎的,并没有坐回家的九路,而是坐了直达市中心的六路。

谁料屋漏偏逢连夜雨。

下了车,走到望天苑附近时,她忽然感觉脚底下一轻——低头看,却原来是之前廉价促销时买的靴子、鞋底已然在“暴走”过后分离成两块。

她不想让人发现自己脚底下的异常,只得死压着脚步往前走。好不容易找到附近一个花坛边的垃圾桶,小心翼翼撕下鞋底。

“……”

她正看着这一高一矮的两只靴子发愣。

“哎。”

身后却突然传来熟悉的一声。

她回头看,解凛穿着白色的长款羽绒服,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似乎一直都偏爱白色,连围巾也雪白。

只是从前她看,只会觉得他从头到脚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姿态,如今却觉得,莫名有些“巨人版”雪团子的可爱即视感。

尤其是他似乎等困了,下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两只懒洋洋的眼睛。

那眼神望向她,她悚然一惊,下意识要把手里寒碜的靴子藏到身后。

他却已然迈开长腿走到她面前,又低下头,似打量似观望的看她一眼。

“小老师。”

他说。

“你迟到了。”

……迟到?

迟雪一愣。

呆坐着想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好像自己确实是答应过,初二那天走完亲戚就回来给他上课。

但——那不是建立在坐车回城的基础上吗?

她尴尬又无措,支吾了半天不知怎么解释现在的处境,还在心里抓耳挠腮中。

解凛却已在等待的间歇打了不知多少个哈欠,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等了半天,看她还没有说话的打算,索性又直接问她:“鞋码。”

“啊?”

“你穿多少号的鞋。”

他三言两语问到鞋码,丢下句“你在这等我”,随即便把自己脖子上还带着余温的围巾留给她捂手,扭头离开。

这么一走,就是半个多钟头。

迟雪坐在花坛边上等他,围巾却没有真拿来暖手,而是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不想,千等万等等到他回来,却只等到了一杯暖乎的热豆浆。

没买到鞋。

“才初二,又九点多,商城都关了。”

而解凛解释说,“找了半天,只有便利店还开着。”

语毕,顺手给她把豆浆插上吸管递过来。

两人肩并肩坐在花坛上。

直到豆浆慢吞吞见了底,直到头顶忽然飘起雨丝——雨里似乎还依稀夹着雪花,没多会儿,把两只闷葫芦都冻成“红鼻子驯鹿”。

解凛突然说:“我背你吧。”

“……啊?”

“我家有鞋。”

“……哦。”

“不过是拖鞋。”

怎么说话还带大喘气的。

迟雪本想说我其实可以穿着靴子回去,把两个鞋底都撕掉就好了。

然而,或许是豆浆暖胃,或许是被怀里毛茸茸的围巾“蛊惑”,鬼使神差地,她想了半天,却只是轻轻说了声好。

于是,十九岁的冬天。

少年背着他的小老师,就在这越来越“肆无忌惮”的飞雪中,慢吞吞走过小区门口的长街。

他维持着蜗牛般的步速,淋着雨似乎也不着急。

急的只有迟雪——她把两手搭成屋顶状挡在他头上,想为他挡一点飞雪。

解凛不经意侧头,透过路边小店的玻璃窗看清她的笨拙,忍不住却一笑。

“小老师。”

他说。

“嗯?”

“我没叫你之前,你刚刚为什么坐在花坛边上哭。”

“……我没有。”

“我又不是瞎子。”

“……”

“不过,不想说就算了。”

他说:“但如果有我能帮到你的地方,你跟我讲,我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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