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如他,连安慰人的方式都这样“出奇”。

她却难得硬气,说我会靠自己。

解凛只能说好吧,想要掀过这一页——不想却被她反将一军。

“那你呢,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在大马路上乱走?”

“因为有人迟到。”

“但平时你都在家里等的。”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很冷。”

听起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迟雪却还来不及想明白这中间的微妙之处。

因“慢性子”的某人,这会儿却突然背着她跑起来。

在深夜寂静无人的长街,漫天飞雪里,他忽然孩子气地逗她,说抱不住了也许会掉下来,吓得她只能抱紧他的脖子。

紧贴的两颗小脑袋中间,只隔着围在她脖子上、雪白的毛绒围巾。

不知是谁先乱了呼吸。

就这么越跑越快,一路跑进小区,又跑上楼。

直到公寓门前,两个人低头拍雪,抖落一地雪花。

“小老师。”

“嗯。”

“刚刚是骗你的。”

“什么?”

“你一点都不重。”

刷卡进门前,他忽然又轻声说。

“但下次不要迟到了,或者你要晚来,给我打个电话。”

迟雪脸一下通红,以为他在责怪自己不该说话不算话,急忙摆手解释:“啊……对不起啊,但其实是我今天、我家里……”

结果,解释还没说完,解凛已然推开公寓门。

仿佛比谁都急迫于收回自己刚刚那句话似的。

“你喜欢白色还是蓝色?”

他说。

“……”

“我说拖鞋的颜色。”

*

这个故事已然非常陈旧。

令迟雪突然想起它来的契机,也不过是因许多年后的某个周末,时韫吵着闹着,要和她一起整理橱柜。

两母女翻到最后,却莫名其妙翻出一双颜色已有些泛黄的白色男拖。

时韫看得新奇,于是一只手一个、把款式陈旧的拖鞋当手套玩起来。

迟雪却嫌脏,忙让她把拖鞋卸下。

无奈她偏要作对,竟连滚带爬逃脱母亲的抓捕,一路往楼上跑。

路上,不是把哥哥当做挡箭牌,嚷着“哥哥哥哥救我”,就是泥鳅似的钻进父亲的房间,躲到书桌底下,又冲还在开视频会的解凛疯狂比“嘘”。

“我在和妈妈玩捉迷藏。”

时韫给爸爸做口型。

怎料书桌底下露出的一截小白腿还是泄露了她的踪迹。

末了,解凛亦只能眼睁睁看她如被抓包的小兔子似的,蹬着腿张牙舞爪、最后还是被迟雪拎了出去,乖乖去洗手间洗手。

但这双“诡异”的拖鞋,却还是被好好保留下来。

陈旧的礼物激起了旧日的回忆。

以至于某日迟雪给时韫读睡前故事,读她最爱的《小王子》。

“最好在同一时间来,”狐狸说,“比如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一到三点我就开始幸福了。时间愈近,我愈幸福。到了四点钟,我已坐立不安;我发现了幸福的代价,你要是想什么时间来就什么时间来,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装扮我这颗心……仪式还是必要的。”

读到后面,她突然忍俊不禁。

时韫赖在她怀里,闻声疑惑抬头,问她在笑什么。

而她想了半天——具体的理由当然不能说,说了难免教坏小孩。

最后,亦只能一本正经地告诉女儿:“因为觉得狐狸很可爱。”

后来。

可爱的狐狸先生应酬回家,半夜带着寒气钻进被窝。

她伸出手给他取暖,忽然又拉过他的手,轻轻贴住自己的脸颊。

“解凛。”

她说:“我发觉我真的很爱你,是越来越爱的那种爱。”

“以前觉得遗憾好多,错过好多。但年纪大了,反而每多想到一点过去,就多爱你一点……好奇怪,但真的一点加一点,慢慢就数不清了——原来我们已经认识了这么多年,解凛,但,肯定还有好多好多我没发现的事吧。”

“……”

“但没关系,我还可以‘发现’很多次。”

迟雪说:“能和你在一起,好像是老天爷都听到了我祈祷的声音。所以解凛,我真的很珍惜,我真的还想和你这么过下去,过很多很多年。我只想这一辈子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毕竟人的一生那么短。

几十年而已,怎么够呢?

好不容易得到的美满,只能紧握住几十年,怎么够呢?

而他静静听着。

没有回答她难得肉麻的告白,却只将她揽入怀。

许久。

“其实没关系。”

他说。

“快也好,慢也好,一辈子总是要过去的。”

“……”

“但如果我先走,迟雪,我就在天上等你。”

解凛说:“你不来,我哪里也不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