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说只看一眼,只用一枚,但涌出心口的思念就像刀捅的血水,一边疼一边又止不住,他打开了一枚又一枚的梦回果,里面却再也没有出现顾云空的身影,反反复复记录的都是如今的自己。

 有时是自己和季明旸玩闹而哈哈大笑,有时是自己对弟子们三言两语的敷衍指导,有时甚至连人都没有,只有一道紧闭的山门,上书“闭关,勿扰”的字样。

 纪随风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喜怒哀乐,或笑或闹都只浅浅浮于表面,但在顾云空的梦回果里,自己的神情生动到一眼就能看出情绪,一个人静悄悄坐在山顶看夕阳的背影、在弟子中间笑不及眼底的冷漠疏离,面对季明旸时嬉笑怒骂都藏不住的喜爱和宠溺……

 而顾云空出现的场景寥寥无几,只是自己闭关的时候,他盯着无人的山门一等就是一天。

 那天他对顾云空说,是他闯了进来,可现在才知道,他哪里是闯进来的,他分明一直等在自己心门外,等自己出来,看他一眼……

 最后还剩一枚,纪随风握在手里,再也舍不得捏碎了,这是他唯一有的,顾云空梦回果里的回忆。

 储物袋里最后的是一页信纸,写的都是纪随风在小世界里不告而别的俏皮话,他让他不要等自己,让他好好修炼,让他等待着季明旸出来替自己重整清俊峰熊威……

 力透纸背,点点浓墨晕染在上,背面也有一行字,纪随风翻开,看见了熟悉的俊秀字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写道:

 “小风,我这一世心机用尽,拼尽全力,也只能替你挡下这一次了,但使你明白,有人爱你如斯,昼夜不改,生死不弃。”

 顾云空死了。

 众人将他放在清灵台,广邀天下修士坐镇,用做诱饵,逼迫纪随风在九天雷劫下验明正魔。

 纪随风一身艳色血衣,金丝符文,怀抱一袭白衣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顾云空身边,将这群人给他穿上的黑衣换成了手中的雪色外衫。

 有人指点谩骂,说顾云空已入魔族被道玄除名,根本不配白衣。

 纪随风也不似往常阴狠恶劣,而是抬起头直视回击,在他心里,顾云空比所有人都要干净。

 他放在心上的人,怎容他人污蔑?

 九天雷劫顷刻即至,纪随风再顾不上其他,展袖扑倒在顾云空身上,将他护在身下,严严实实,一如此前徐元灰飞烟灭时他保护自己一般。

 “换我了……”纪随风在他耳边呢喃,这一次,换他来保护他了,在此前的无数次,自己知道或者不知道,顾云空都默默不语的保护着他敏感怯懦的小心思,如今换成了自己挺身而出了。

 他还想说点其他的,或倾一倾这些日子的思念,或埋怨一下手下冰冷的身躯,但临到头了却成了呜咽哭泣:“傻瓜,大傻瓜……”

 乌云遍布下,天空很快黑了下来,远处轰隆之声一路疾驰,翻山越岭,威震满天。

 “轰隆!”

 天雷滚滚而来,一共九道,任意一道都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轰隆隆!”

 天雷惩戒,威震八方,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心生恐惧,四散奔逃。

 等到雷声渐消,乌云散去,天空换白,缓缓落下洁白的雪花。

 纪随风抱着一具满身都被魔气浸染的尸身,在九天雷轰下,众目睽睽中,毫发无损。

 “这……”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此情此景只有一个解释,纪随风果真不再是魔了,从此他又成了那个可望而不可及,虽然脾气臭,但修仙资质绝佳的第一天才。

 众人纷纷道贺,在清俊峰门下等了又等,希望这位天才能够走出痛失爱徒的悲伤,重新收徒。

 纪随风谁也没理,他把顾云空带回了清俊峰,说着已经将人除名的道玄门竟然送来了一口冰棺。

 他将人放上去,盯着人安静沉睡的眉眼,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自己前世母亲去世后,一直把周骏当做救命稻草,为此卑微乞求,连对方另寻新欢了都自欺欺人的找借口,还拉着当时只有十多岁的顾云空研究小说。

 穿越过来后,自己接连闭关,后来又在顾云空的深情温柔中逐渐沉沦,把他当做了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他明明可以自己活下去,就像现在,他可以保护顾云空在雷劫下毫发无损,也可以用地位和法力护他一方安宁。

 活下去并不丢人啊,想活下去也并没有错啊!

 “所以……”他愣愣的握着顾云空冰冷的手,问道,“你是想告诉我,想活,或者真的想死,都可以吗?若我活着,要连同着你的那一份,开心快乐的活着,若我不想活了,你会一直在下面等着我的,是这个意思吗?”

 “那你等等我……或许很长,也或许很短,等我试一试,再来告诉你。”

 你说的潇洒快乐的活一世,我且试一试,到底是真的想死,还是想好好活着。

 他俯下身轻轻地吻别,用灵力封存冰棺,将封印打在洞口,转身离去。

 他准备了许多许多的梦回果,从道玄门起,一步一步的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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