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上下滑动, 顾承暄仰首长舒了口气,“方才是顾某一时情急冒犯了公主,我……无话可说, 悉听尊便。”

 景初融笑了笑,一如她平日里友善而自然的笑,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愫, “怎么会呢, 少将军心里有我,我很开心。”

 顾承暄将她的神色尽收眼中, 心底忽地一凉, 生出许多失望。

 她总是这般,对他看似十分热络, 实则尽是疏离, 不露真心。

 顾承暄也笑了,笑得悲凉。

 他知道, 他在作茧自缚, 而景初融袖手旁观, 眼睁睁看着他迷足深陷。

 “我唇上的胭脂好看么?”景初融抬指撩过唇角,打量着白皙指尖的一点嫣红。

 “什么?”顾承暄闻言眉间微皱,不解地望着她。

 景初融指尖一拢, 噙着笑意倾身凑至他耳畔,轻声呵着气似有若无撩拨道:“我在问少将军, 今日唇上的胭脂好看么?”

 她抬手替顾承暄整理了发冠, 诱着他将视线落于唇间,呵气若兰, 引出几分娇怯的意味:“回答我, 好看么?”

 喉结动了动, 顾承暄错开目光,沉声道:“好看。”

 景初融微微嘟着唇,不满地捧起他的脸,委屈道:“少将军好生敷衍,都不曾认真看过便随口应着。”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好看么?”

 顾承暄定了定神,眼睫轻颤:“好看。”

 景初融抿抿唇露出一丝笑意:“可我觉得,口脂的颜色若是能印在少将军的唇上会更好看。”

 出其不意,她踮起脚尖在顾承暄的唇角落下轻柔一吻,蜻蜓点水般若即若离。顾承暄登时怔在了原地,耳根“腾”地一下涨得血红。

 景初融俏皮地偏了偏头去望他,一面整理鬓边的流苏,一面同顾承暄招招手:“好啦,多谢少将军相救,你我一同入殿难免遭人猜疑,烦请少将军在外逗留片刻,我先回去啦。”

 转身的一瞬,景初融顷刻敛起那份明媚娇俏的女儿情丝,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呢,鱼儿上钩了。

 ***

 为不引人注目,景初融绕着麟德殿转了个方向自一侧门入内。

 方一入园,只见侧门处一人斜倚石桌对月独酌。

 景初融走近了,方看清此人身着绯色长袍,上绣仙鹤。依着服饰品级来看,此人乃是朝廷一品文官。

 景初融见这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便依制颔首微微致意,而后踏上小径欲回殿内。

 “公主请留步。”

 那人不知何时撑着石桌晃晃悠悠起身,不知是醉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景初融脚步一顿,转身望向他:“大人认得出我的身份?”

 那人颔首一笑,点点头,又摇摇头,“在下观公主的服制而知晓公主的品阶绝非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可比,恕在下冒昧,敢问公主的封号是……”

 景初融见此人面生且位高权重,主动搭讪意味不明,况且方才经历了陆恪寒那一遭,本不欲与他多言,遂礼貌答道:“敬安。”

 “啊…敬安,是了,是了,我没有认错,果真是你。”那人捋了捋长髯,忽而畅怀大笑而后声音愈来愈低,抑于胸腔,竟听出几分低泣的悲恸意味。

 景初融见状心生疑惑,反倒不愿当即离开,便多问了句:“您认识我么?敢问大人是……”

 那人止住了笑,借着月光,只见他眼角似是噙着泪水,亮晶晶的看不真切。

 “多年不见,你竟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他在夜色里低声叹着,言语模模糊糊传入景初融耳中。

 景初融蹙了蹙眉,问道:“什么?”

 “无妨,无妨,年纪大了触景伤情罢了。”那人一挥双袖,拄着拐杖向景初融靠近。

 景初融这才发现此人腿脚不便,他虽自诩年老,但观其面貌,应是刚过不惑之年。

 朝堂内年岁不惑的一品文官……莫不是,内阁建极殿大学士,次辅晏忠?

 景初融试探着问道:“阁下可是,晏忠晏大人?”

 那人点点头,满意道:“是个顶聪慧的小丫头,我尚未透露出什么信息,这便被你看出了身份。”

 小丫头……?

 当朝大员对一国公主的称呼这般亲切?景初融感到颇有些不自在。

 “我见大人十分面生,大人待我却似旧相识,不知其中可有什么缘故?”景初融看了看他的腿脚,示意他坐着。

 晏忠长叹了口气,专注地凝望着景初融的面容,满目慈爱,似是在透过景初融在追忆往事。

 “你与你的母妃,眉眼有几分相像,但是她的气度比你更为凌厉果决,不似你这般温和。”

 景初融的面色陡然一僵,她将目光缓缓落在晏忠面上,问道:“晏大人,与我母妃相熟么?”

 晏忠笑而不答,提壶斟了一杯酒,却也不喝,转腕将杯盏一倾,酒水便浇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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