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笼长夜, 雨落上京。
景初融听得到顾承暄在唤她。
一声,一声,逐渐低下去, 直至被潇潇雨声完全覆盖,彻底挡在了身后。
这场倒春寒来的急且凶。
室内燃上了银霜炭,云太妃拿着帕子替景初融擦拭着滴水的发丝。
“公主, ”紫苏收了伞匆匆进来, “少将军还立在庭院中不肯走。”
景初融猝然抬眸。
云太妃动作一顿,侧身望了眼女儿, 诧异道:“融融, 你同他说什么了?”
景初融取来玉檀香牛角合木梳,垂眸梳开擦拭干净的青丝, 低声嘟囔着:“表明立场而已。”而后便不愿再多说。
“这样不行呀。”云太妃起身走至窗前, 将窗扉推开一条缝去看外间的雨势。
“雨下得越发急了,纵是身子骨硬朗, 也禁不住在凄风苦雨里淋一夜啊。”云太妃合上窗扉, 纳罕道:“这人怎的这般作贱自己, 何苦来哉……”
景初融梳理青丝的动作越来越慢,她打开梳妆匣正欲将木梳收回去,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什么物件。
她无心瞟了眼, 目光一怔。
是顾承暄落在她枕边的小陶瓶。
景初融犹豫着将这物件捏起来轻轻摩挲着。
“紫苏,”景初融转身对她摊开掌心, 吩咐道:“将此物拿去还给他, 就说物归原主,不必再念着了。”
紫苏伸手接过来, 应声撑伞出去传话。
云太妃在一旁静静听着, 半晌, 她坐在景初融的对面认真看着女儿:“娘亲知道那位将军为何不肯走了。”
景初融抬起水润润的眸子看向她。
“因为舍不得。”
“他挂念着的不是那个小物件,是你啊。”
景初融摇摇头,咬了咬唇思忖片刻,问道:“娘亲,你说如果一个人被伤得彻底,他会如何去报复那个伤害过他的人?”
云太妃将景初融的手轻轻牵过来,放在掌心里压了压,眉目温柔:“傻孩子,有些事不是这么算的。”
见女儿眨着水润的眸子,满眼懵懂。云太妃怜爱地轻抚着她的发顶,“不懂没关系,慢慢你会明白的。”
***
顾承暄被夜雨浇得浑身冰冷,面色苍白。
就像山巅的一座石,没有生命,无喜无悲地伫立在那里,长久地伫立在那里。
闻得耳畔响起水花被踏开的声音,漆黑的眸子陡然一颤,顾承暄面色微变。
他好像又活了过来。
神经已被倾盆雨浇的麻木,情绪转变的分外迟钝,一点惊喜尚未来得及穿透无尽悲戚,便在看清来者面孔的那刻猝然陨灭。
“少将军,公主命奴婢将此物还给您,公主说了:物归原主,不必再念。”
唇角微微颤了颤,顾承暄想说些什么,却无力说出口。
物归原主?
这本就是她的东西啊。
她竟连这都忘却了么……
原来那段过往于她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经历,以至于早已随随便便抛却脑后,不记在心里。
那段回忆,她弃若敝履,他却念念不忘珍藏了许多年。
顾承暄抬手抹去满面雨水一言不发,而后失魂落魄踉跄着转身离去。
没有带走小陶瓶,也没有接过景初融授意送来的伞。
***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秋风又起,不觉间已是顾承暄离京后的第二年中秋,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定国公府于邀月楼设中秋宴,景初融亦在受邀之列。
暮色将合未合,酒楼明灯高悬,景初融登楼赴宴。
席间宾客把酒言欢畅所欲言,好不热闹。
“听说了吗,武安侯府的少将军不日便要回京了!”
“何时的消息?快细细道来!”
景初融手执银箸动作蓦地一僵。
“我家郎君在兵部任职,昨个得的消息,千真万确!叛党伏诛,西南九部被打的心悦诚服,上表陛下愿意归顺大厉。顾少将军领兵以少胜多,屡战屡捷,而今西南已定,即将班师回朝凯旋而归!”
“欸呦!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值此佳节,诸位何不共同举杯庆贺,能得如此良将,实乃我大厉之幸啊!”
“可不是嘛,九部之乱自先帝登基时起便是大厉的心腹之患,谁也不愿意去处理那堆乱子。寻常将领领兵能否和九部打成平手都未可知,更不敢妄想区区两载便能将九部治的服服帖帖的,少将军实乃天纵英才!”
“奉命于危难之间却能扭转乾坤,少将军此番得胜归来,这加官晋爵是一样也少不了的。”
……
席间关于顾承暄的言谈越发火热,景初融听入耳中,心下惴惴不安,登时没了胃口干脆将银箸放下。
他就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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