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亭冷笑了声。

 他身后的旗帜被夜风扯得翻卷, 军甲折射出冷白的光彩。沈寒亭抬手,看向不远处的枝枝,眉眼温和了几分,“吱吱。”

 枝枝从马车内看着沈寒亭, 听到哥哥叫她, 立刻便放开了帘子跳下了马车。

 宋诣目送着红衣的少女朝着沈寒亭跑过去, 并未说话。

 沈寒亭翻身下马,认真打量枝枝。三年没有见面,从前稚拙明艳的五官长开了几分,眉眼间多了含蓄的轻愁, 看得出来这些年过得并不开心。

 而始作俑者,是宋诣。

 却还好意思来他跟前邀功,说是将枝枝送给他了。

 “阿涵, 引齐国军队出去。”沈寒亭交代了身边的侍从一句, 转而看向宋诣, 皮笑肉不笑, “尚且是多事之秋,难免怠慢, 回头重谢陛下。”

 沈寒亭身后的将军沉默下来,一时之间气氛微凝。

 按道理,如今沈寒亭欠了宋诣一个大人情, 且黎国尚且一片混乱,远远比不上齐国服富庶强盛。沈寒亭不说对着宋诣卑躬屈膝地讨好, 多少也要给他面子。

 偏偏他表现得这样敷衍且不友善。

 若是宋诣此时领着身后的士兵反水, 沈寒亭难免多上一个大麻烦。

 “好。”可传闻中性情傲慢冷漠的齐国新帝并未生气, 反而姿态平和地翻身下马来, 从袖底取出两截碎掉和一只完好的白玉佩, 递向长公主沈蝉音,“这是我欠你们的,如今也交还。”

 不少人面色诡异。

 这一对玉佩,黎国和齐国都无人没听说过。

 这样的恩怨,确实也实在复杂,引得无数人都悄悄朝着当事的三人看过来。

 枝枝伸手接过来,看着那两截碎掉的玉佩,目光微漾,“好,从今往后,陛下也不欠我与兄长什么了。”她抿唇,别过脸去,“一干二净。”

 远处燃起火光,宫人急急忙忙地冲出来,“摄政王的旧部自焚了!”

 宋诣翻身上马,朝着宫外去了。

 天边夜色浓稠至极,枝枝上了马车,也被护送着出宫。

 破晓时天边浮起一线天光,隐约明亮。枝枝坐在马车内,后知后觉地有些困倦,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陷入了一场梦境。

 她梦见跟着宋诣回京的路上。

 那段时间刘成时常留她在宋诣身边侍奉,枝枝很会烹茶点香,久而久之刘成都很少在宋诣面前露面了。有一次夜里,没能赶到驿站,一行人便在树林中燃起篝火安歇。

 因为是夏日的缘故,树林中许多蚊虫。

 枝枝招虫子得很,靠在篝火旁打盹儿,浑身都被咬出包,养得她挠破了皮肤怎么也睡不着。

 可实在是太困了,几乎睁不开眼睛,又痒得抓心挠肝,枝枝气恼得都快要哭起来了。不远处的车帘子便被挑开,青年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对她遥遥招了招手。

 枝枝以为他要喝茶,委委屈屈地站起来,过去给他倒茶。

 宋诣却捏着她的手腕,挡住了她的动作,“来孤车里睡,这里熏了香料,没有蚊虫。”

 那时候枝枝有些意外,呆呆看着宋诣,好半天委屈难受的眼泪才盛在眼眶里,慢吞吞道:“殿下怎么知道我被咬得睡不着,您不是早就睡着了吗?”

 宋诣在灯下支颌,“那你又是为什么,这样辛苦也要跟着孤去往京都?”

 那时候枝枝觉得宋诣是全天底下最好的人。

 “因为想永远和殿下在一起。”大概是困糊涂了,枝枝那时候笑眯眯的,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烫,只好低下头去不说话。

 她心乱如麻,生怕殿下看出了她那点自己都不大明白的小心思,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便忽略了宋诣当时说的话。

 “孤的身侧,并不好。”青年拨弄香炉,语调轻轻,“真心和权利总是无法两全,孤若不选择后者,便会尸骨无存。”

 马车外虫鸣聒噪,月明如许。

 青年伸手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发,像是在看一个单纯的小童般,给她塞了一块糖,托起她的下颌问她,“枝枝,你当真要和朕去京都吗,那里说不定有不少人欺你辱你打你骂你,连孤都无法保护你。”

 枝枝那时间觉得殿下可真温柔俊朗,竟然会为她这样卑微的人担心。

 “可枝枝想要陪着殿下。”她当时大概是这么说的,暖香楼里的打骂她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呢,“我相信殿下的。”

 梦里的枝枝也隐约察觉到,那只是一场关乎过去的梦境。

 画面转为雪地里浓稠的鲜血,冻得淤青的双手,满身满手模糊的血肉,以及高高的城楼往下那样高的距离……她跌了下去,身体失重时本能的极致恐惧。

 这一切一切,都显得尤为沉重。

 枝枝醒来得很快,外头天色已经是半亮了。

 马车朝着赤霞台而去,再过上半个时辰,朝霞的光辉便会照耀满整个赤霞台,一片琉璃瓦浸润闪亮,那才是她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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