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钥匙打开这个小庭院的门。因明月他们时常去打扫,青铜锁还是非常顺滑地从她手中打开了。

凝丹阁前,长长的桃木地板一路铺过去,对面是他和她的屋子,略靠后是从前她和红阙的小屋子。

ji花清香在庭院中悠悠不去,因这门开而扑入她的面前,令她有难忍的眩晕感。

她施肥过度的那些ji花经过了数年的将养以及霍府花匠的精心照亮,那些焦枯的ji花已经重新生长出了新枝,在这个秋天重新绽放开属于它们的金色年华。

绿阶先到红阙的小屋前,推开这间屋子。她已经通过卫少儿找到了红阙,她在渭泾山那边安居落户,日子过得还不错。

她和他曾经在这座狭小的房屋中,排演练习过婚礼,那小小的居所,每一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她将屋子的门轻轻带上,走过和他一起吃过落花生的走廊,这里是她小小的屋子,绿阶好久没有进去了,她走进去看到自己的铜扣樟木衣箱,打开箱盖,一股衣物掩藏多年的气味传来。

里面的衣服都是她做家奴是赏赐到的,很多色彩款式都不是很合适她,于是一直收在这里。

她从层层叠叠的丝绸罗缎中摸出一件红色枫叶的衣裳,这件衣裳她只穿过一次,是他强令她穿上的。

绿阶将衣服抱在怀里,六年过去了,那衣服上久未晾晒,有一股丝织品淡淡的暗香。

绿阶不想将这件衣服单独丢在这里,抱在手上锁了门出去了。

站在他们曾经共同的屋子前,绿阶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了钥匙,听着钥齿在匙孔内的嗒嗒声,看着木格门一点点打开,她竟然升起一点不应该的期盼,似乎他就站在门后,打开门便能够看到他的笑容……

屋子里自然什么都没有了。

一阵风从绿阶身后吹来,零碎的菊叶,散碎的秋枫,都一同卷入了这间封存日久的屋子。

绿阶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似有什么抓着一般,楚楚酸痛。红色枫叶的绸衣在她手上,飘起一个温柔婉转的风姿。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侯爷,侯爷,她到何处再去找到他?

明月的汤药还没有熬好,绿阶便用剩下的时间整理一下这个屋子,他用过的毛笔,他研剩的松枝墨块,他卧过的轻金锦衾,绿阶坐在他们共同生活过的木榻上,周围都是他曾经使用过的物品。

她从一个楠木箱子里,掏出一枚枚小小的竹简卷,里面一封封都是他们之间来去的信件。她将薰笼点燃,把卷紧的竹简一卷卷丢入火中。竹简日子长久,非常干燥,一忽儿便被火舌舔噬干净。

当她手中止剩了一枚没有写字的竹简,明月端着药汤走进来,看着她在烧毁信件,明月心中一惊:“夫人,夫人你在做什么?”

“把信件都收拾干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绿阶竭力装得轻松。

明月只觉得有些不对,绿阶前几天还对去淇水非常向往,想象着可以跟李芸娘一起精通骑术,过一些不属于长安城的自在生活。

“夫人……绿阶姐,到底什么事情?”明月惶然跪坐下来,“你说过侯爷的东西都要保存好,你以后心情好了要回来看的;你说过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只是暂时离开……”为什么要烧侯爷的信?为什么眼睛里写满了离别的愁绪?

“明月,你想得太多了。”绿阶抚摸她的秀发,她真是想得太多了。

皇上不许绿阶离开长安城,只准她永远枯老霍府。

侯爷的旧部如今活跃在皇上高丽、南越、楼兰等各处,他们经常会到霍府来聚一聚遥思早逝的霍去病,皇上正要打乱这个霍部的残存格局,是皇上容不下她的自由自在。

嬗儿是怎么死的?她已经无心去探究了,又能够探究出什么来呢?

她也看出皇上越来越乖戾,越来越暴厉,他已经不是可以容下汲黯那类直臣谏言的刘彻了,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容下霍去病顶撞的皇上了。

皇上如今行出来的事,做出来的决定,绿阶还是莫要去看透为好。

“我的鼻塞还不见好。”绿阶用食指试着陶碗边,揣摩着里面药汤的温度,“希望这一碗能生发一些汗,明天能舒爽地上路。”她轻轻一推明月,“你也早点休息去吧。”

明月看着她慢慢后退。

目送明月离开,她捏着手中那枚无字的竹简又看了看。

当初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她便认出它来,它是曾经写过“元狩二年,四月,辰巳,绿阶,孕”的那一枚竹简,它是他们一切故事的开端。

人生如一枚无字的竹简,当事之人能说出其间的种种故事,没有经历此事的人,只能看到一片沧桑空白。

她轻柔抚摸着竹简上的斑点与竹丝里的隐约墨迹,一扬手,将竹简也投入了薰炉中。

人们都相信,火化的物什能让死者得到。她还想带着这枚竹简好好问问霍去病,那年漠北大战前,他还没亲口给她说清楚这枚竹简的来历呢。

她的侯爷此生都没有说过一句好好的情话,本想拿着这枚竹简逗他说两句让她开心的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烧完信件,她也疲倦了,靠在卧榻上休息。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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