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睦说, 他和沈玲珑从来不曾越雷池半步。

 这话,祁祯听来,原该是顺心的。

 可他眼里的黯淡虽因这话淡去了些,却仍旧还是浓烈。

 李睦这话, 好似是宽了祁祯的心, 实则却并未将他心结解开。

 祁祯自然是介怀那日洛阳城中玲珑与旁人的洞房花烛。

 否则当夜, 他不会理智全无,恨不得杀了李睦泄愤。

 那天的雨夜,他在医馆为玲珑褪去那身喜服之时, 耗尽了理智, 才压制住将眼前人撕碎的念头。

 而后时日渐久,他逼着自己遗忘, 逼着自己不去在乎。

 他一再告诉自己, 往后还长,只要沈玲珑一直在他身边,只要沈玲珑恢复成从前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的模样, 他可以逼着自己忘记洛阳城内所见的景象。

 直到边城mí • qíng 那夜,玲珑在他耳畔唤了旁人名姓。

 那声低哑呢喃,满带mí • qíng 的——“李睦”, 好如将他整个人置于烈火之中煎烤,血肉滚烫的痛, 便是炽热的□□, 都无法将他心头的痛意压下。

 祁祯素来骄傲, 沈玲珑在他的榻上, 唤着旁人名姓那瞬, 几乎折了祁祯从前所有傲骨。

 可即便如此, 祁祯理智稍稍恢复之时, 还是在一遍遍告诉自己,她只是忘了,只是忘了,若是她记起从前,她不会这样挂念李睦,即便是她恨他怨他,她眼里心里也只会挂念着他。

 直到后来,祁祯得知沈玲珑同李睦年幼相识青梅竹马私定终身。

 从来孤高自傲的祁祯,头一次真切尝到屈辱的滋味。

 沈玲珑与李睦姻缘早定少时情动的消息,便似一声宣判般,将祁祯打入无边地狱。

 摧毁了他在沈玲珑跟前从来自恃甚高的心。

 他一直以为,沈玲珑前世今生,从始至终,都是爱着他的。

 他从来不曾想过,在今生他遇到她之前,她也会为旁人流泪,为旁人难过,思念着旁人大病一场。

 一切少女情动,远在他之前。

 即便他在心中不住宽慰自己,沈玲珑就是喜欢生的这样一副眉眼的郎君,李睦如是他也如是,只不过今生,他遇见她迟了一步。

 可心底那个压抑的念头,却也一再困着他。

 他偶尔甚至会想,或许那日金陵灯火下,她所谓的一见倾心,只是因为,自己这副眉眼,像极了她少时倾心爱怜的郎君。

 倘若真是如此?他算什么啊?

 是她今生无法求得钟爱的郎君,寻来聊以慰籍的赝品吗?

 祁祯不敢深究,也不能深究。

 他甚至没有开口问一问她的勇气。

 祁祯怕听到的,是他不愿意听到的答案,怕那答案残忍的,让他连欺骗自己的话都无法再去编织。

 愈想便愈痛,祁祯费力维持的平和面容,不仅未曾和缓,反倒愈加冷沉。

 李睦瞧着祁祯神色并未和缓,反倒隐隐更有冷色,眉心微蹙,又接着道:“玲珑不知因何失忆,她不记得从前,这才认错了人,是我趁人之危,她原本与我,便无甚男女之情,只是将我认成了她的夫婿,才会如此。”

 这番话入耳,祁祯心中却是更苦。

 他当然希望是如李睦所言这般。

 可是,若是玲珑当真认错了,她怎么会在洛阳时便唤着李睦。

 祁祯明白,她不曾认错,她识得李睦,也记得李睦。她只是潜意识里,认为李睦是她的夫君。

 思及此处,祁祯握着茶盏的手青筋乍起。

 他微阖眼帘,遮掩眸中情绪。

 费力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后,才重又掀开眼帘,视线冷寒的看向李睦,声音也泛着冷意,回道:“朕不曾疑心。你知道自己是趁人之危,日后便该谨言慎行,不该你沾染的人,咫尺也不能碰。”

 祁祯话里冷寒,带着威胁,也带着逼迫。

 君王的上位者威压将李睦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他还是不曾低头,反倒迎上祁祯视线,口中道:“草民自会谨言慎行,也盼陛下,能如您所言一般,当真将玲珑视作妻子般爱护珍重。”

 祁祯视线冷凝,回道:“玲珑是朕的妻子,朕自会万般爱护珍重。”

 李睦眸光微颤,看着祁祯眼里提起玲珑时的情意,清楚祁祯此言,确出真心。

 李睦离开云州时便只盼着她日后平安快活,从未生过妄想。后来斗胆想要带她离开,也是因为不愿见她为负心郎君难过。

 他曾同好友说过,若是沈玲珑婚姻美满夫婿疼爱,他不会有半分越矩。

 时至今日,李睦仍旧是如此想的。

 他从来,只盼玲珑顺遂平安日子快活。

 即便她身边没有他,只要她是平安喜乐的,李睦也会安心。

 于是祁祯话落之后,李睦想着脑海中少年时遇到的小姑娘,想着她为着夫婿落泪的小模样,喉头干涩,眼眶微酸,却开口答了句:“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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