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祭品的感受比钟妙预想中好上许多。

 毕竟祭天向来是条不归路,一旦跳下祭坛就无法回头,也没谁能托梦一本《祭天操作指南》供后来人参考。

 钟妙暗暗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为这勇气狠狠夸了自己几句,不过眼下看来,倒不是太糟。

 没有疼痛,也没有灼烧。

 只有温暖的白光将她包裹,如浪潮漫上沙滩,将贝壳纳入怀中。

 钟妙在光中上升。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的愿望是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

 钟妙有过许多愿望。

 想尝试自己酿一次酒,想在开满花的树下睡大觉,想变成小猫咪再去万兽宗混吃混喝。

 想同朋友看遍四海八荒的美景,想拉着师兄再放一次焰火,想再见一次师父健康的样子。

 想看顾昭长大。

 但少山君的愿望只有一个。

 “我愿天下再无魔种肆虐,愿世上再无不公,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她听见玉石清脆的碰撞声,像是有谁在那端拨动算盘,谨慎计算。

 那个声音又说:“这样算来……你付出的价值还剩下许多,你可以再想想看。”

 原来我竟这么值钱?钟妙被自己冒出的念头逗笑。

 她之前曾经搜集过许多与祭祀相关的史料,在大部分记载中,神明自带一种上位者的傲慢,同凡人交易更像是施舍糖块换取乐趣。

 而在剩下的小部分情况中,献祭招来的是更为黑暗的邪神,不但无法完成愿望,甚至会在神明的游戏中丧失一切。

 这位倒很与众不同,不仅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心思,做起事来还能有商有量。

 周旭说得好,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人生最后一把交易,自然要换得够本。

 钟妙一咬牙问道:“倘若我想让魔神消失呢?不是封印,不是驱逐,直接整个儿消除。”

 “魔神没有‘整个儿’的概念,”那个声音一板一眼纠正她,噼啪又拨了几下算盘,“让我看看,这会花费得比较多……”

 钟妙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方才提出时并没抱什么希望,只是本着坐地起价遍地还钱的思路,没想到就连魔神也能被衡量价值——既然能衡量,那就能置换!

 钟妙下意识思索起自己还有什么能拿来抵押的东西。

 凡间俗物对神明毫无意义,她能依靠的只有自身。但无论血肉灵骨还是修为道心,都已经在最初的仪式中被放上祭坛。

 想想看!再想想看!她还有什么能拿出来?

 正在此时,那声音仿佛从什么地方接住了一只飞鸟,钟妙能听见它扑腾翅膀的声音。

 算盘声终于停了下来。

 “加上这个够了,还能剩下一点,你有什么别的愿望吗?”

 迈入元婴后,修士就不再需要呼吸,钟妙却仿佛终于能喘上气一般从窒息中缓缓放松。

 真好,她竟然能值这么多。

 回望一生,朋友们大多都各有牵挂,就算失去她,慢慢也会在责任下振作。

 虽然还有些担忧师父师兄,但只要魔修除尽,好好养上些日子,自然就会好起来。

 证道之路走到尽头,所有应做的都已做了,她从未愧对自己立下的誓言,想必在她走后,人间会变得要好上一些。

 还剩下的这一点,就难得留给自己。

 “我愿……我愿我徒阿昭,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交易达成。

 先是血肉,再是灵骨,最后是那颗至纯无暇的道心。

 她在白光中融化,像是被托举在浪尖的泡沫,在阳光下越升越高。

 终于抵达尽头。

 密林深处。

 蜉蝣正竭力支撑着自己向前爬去,他们已经没有还能站起的成员,法阵却还差一个节点没能完成。

 凶兽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一开始他们还有余隙用灵气启动机关,再接着是灵石,最后连灵石都已用尽,只能拆了不重要的机关填补。

 她的机械臂已在之前的抵抗中拆了大半,只剩最后一块,倘若不能填上缺口,今日所有人都将命丧于此。

 蜉蝣咬牙撕下最后一块零件,叼在牙间向前送去,却被传送阵启动的气浪掀翻。

 来不及了。

 蜉蝣仰望着漆黑天空等待死亡,脑中想起的却是两百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人曾紧紧抱着她在黑暗中奔跑,颤抖着声音向诸天神佛祷告。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她活了下来,却还是没能将事情做完,恐怕要叫人失望。

 真不甘心啊。

 雨水就在此时落下。

 扑咬到一半的凶兽变得迟疑,它在雨水中渐渐显露出灵兽原身,绕着她迟疑打转,发出急促尖锐的哼叫,甚至试探着要将她叼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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