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虽没弄清楚状况,却在布料撕裂的瞬间下意识伸手撑住了地面。

 伸手?

 蜉蝣望向自己新生的手臂,猛然抬头。

 雨幕中,一轮朝阳正缓缓升起。

 在这年春天,有一场很温柔的雨水于破晓时落下。

 雨水所及之处,魔种消融,万物复生。

 围城凶兽渐渐恢复神智,结伴返回山中。

 失去魔种的魔修境界大跌,几个照面就被轻易斩落。

 狂乱蔓延的骨生花在雨水中凋谢枯萎,最终同所有魔息一道在朝阳中融化消失。

 育贤堂新生院门前,郑天河疑惑抬头,忽然发现天空一阵闪烁。

 他翻身跳起,正要召集弟子向更深处避难,却见眼前景象如泡沫碎裂。

 方才还在门口探头的凶兽没了踪影,郑天河试探着走出几步,远远望见“战死”的数个弟子正躺在石阶上鼾声大震。

 没有凶兽,没有尸体,甚至连血迹也消失无踪,郑天河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去,新生院内早已睡了一地。

 谢小少爷睡着了都摆着个逃命的姿势,手里死死拽着牧展风——这位师兄方才还是副命悬一线的虚弱样子,现在看着却面色红润极了,怕是醒来就能揪着弟子们抄书。

 郑天河将他们挨个摇醒,一路搜查下去,竟将血战中失散的弟子收拢齐全。弟子们皆是四肢俱全,伤势最重的也只是跌下去不小心撞了脑袋。

 仿佛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过于逼真的噩梦。

 有个年纪小的弟子举着个东西跑过来:“师兄!我方才才广场上发现了这个!这是谁落下的?”

 郑天河接过一看,却是一盏颇为眼熟的破碗。

 在秘境深处。

 顾昭缓缓醒来,全身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舒坦,一时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这么些年他渐渐习惯了灵气冲刷经脉的钝痛,忽然间失去束缚,反而轻盈得像是做梦。

 顾昭发了会儿呆,被阳光穿过窗棱照在脸上,这才猛然惊醒。

 他从未睡到这样晚,郑天河怎么也不叫他?要是误了毕业大比怎么办?!

 顾昭急急翻身下床,落地时却被袍子绊了一脚,手中还滑落个什么东西,叮叮当当地在地上跳动。

 他怎么穿的红袍子?

 他这又是睡在谁的榻上?

 直到望见堂中喜烛,却像是有谁在他脑中重重敲了一记。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顾昭光着脚向跑去,却被门口的禁制牢牢拦住不得外出。

 “师父?师父您在哪?”他慌得像个孩子,“弟子知错了!师父您别不见我!”

 毫无回音。

 通讯玉符无论输入多少灵力都毫无反应,下意识摸向脖上吊坠却抓了个空,顾昭浑身发冷,呆愣愣地往回走,望见桌上堆积的储物袋才松了口气。

 顾昭做了钟妙六年徒弟,最是知道她有多么宝贝这些辛苦攒下来的家私。师父连这么要紧的东西都留在这,想必没有生他气,只是有急事出去一趟。

 他攥着储物袋,心中又安稳下来。钟妙忙起来不接通讯是常有的,至于吊坠……顾昭控制自己不去想更多,也许,也许只是师父拿去换根绳子!

 想着钟妙回来时多半疲惫心累,左右闲着无事,顾昭干脆拿了储物袋准备取出灵鹿肉料理一二。

 他熟门熟路地伸手进储物袋一摸,却意外取出些珍宝——这竟是钟妙的储物袋!

 纵使最亲近的修士之间,随意摸取他人储物袋也是极为不礼貌的行为,顾昭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能打开师父的储物袋,但还是将它放在一旁等师父回来了赔罪。

 他伸手打开下一个,却又摸出把玄铁。

 储物袋烙有修士神识,外人想要打开唯有强行突破禁制,但钟妙是元婴,顾昭才筑基,无论如何都不应当连续出现两次意外。

 他沉默着打开一个,又一个……钟妙所有的储物袋都没了禁制。

 他心中有种危险的预感警告着不要再想下去,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清醒太久了。

 顾昭颤抖着伸手摸向侧脸。

 魔纹消失了。

 雨一直在下。

 将死者复生,残缺者健全,亲眷相拥哭泣,战友高呼举杯。

 育贤堂内,弟子们闹作一团,海的另一边,央朝正为新皇赶制冠冕。

 无数人狂欢着庆祝浩劫退去,到了明天,史书又翻过一页,一切伤痛都将变成新的传奇。

 而在这,在秘境深处。

 有人紧紧攥着戒指,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