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也会诧异海都阿陵的耐心。

 扬鞭在草原上纵马飞驰时,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会忘记现在身陷囹圄的处境,以为自己就像在长安时那样,正和李仲虔在辽阔的乐游原上肆意驰骋。

 但是心底那道声音始终清晰响亮:她是被海都阿陵抓来的,她要回去,她不会在被海都阿陵折磨之后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动摇。

 塔丽以为她每天和其他北戎女人一起牧羊、编绳,已经彻底融入北戎部落,决定服从海都阿陵,其实她在暗中打听消息,观察海都阿陵的部下,寻找脱身的机会,顺便麻痹海都阿陵。

 据说瓦罕可汗正带兵攻打王庭,海都阿陵会不会奔赴战场助他义父一臂之力?

 瑶英思索着这个可能,任由黑马啃食地上的青草,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古怪,抬起头,正好撞进一道凝视的目光。

 一个高大硬朗的男人倚在栅栏前,辫发高束,五官轮廓分明,兽皮猎装勾勒出健壮身形,看去意态闲适,却隐隐带着凶悍威严的杀气,淡金色的眸子冷漠无情,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柔软温和,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狼,只有森冷的兽性。

 他看着瑶英,示意刚才递水囊给她的少年走到他跟前去回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围的北戎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垂首侍立。

 少年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着朝他走去。

 瑶英捏紧缰绳,心跳飞快,紧张得忘了呼吸。

 这个少年暗中帮她给谢青他们传递口信,每次送水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海都阿陵是不是看出来了?

 海都阿陵和少年说话,视线仍然一直停在她身上,她不敢动弹,背上沁出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把水囊献给海都阿陵,向他行礼,恭敬地退开。

 海都阿陵朝瑶英招招手。

 瑶英毛骨悚然,爬下马背,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海都阿陵看着她,眼神如刀,拍拍手中水囊:“原来公主喜欢这样的?”

 瑶英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试探还是随便找个借口来奚落自己,镇定地道:“他才十一岁!只是给我送水而已。”

 海都阿陵笑笑。

 是啊,少年才十一岁。

 但是他不喜欢这样。

 他随手把水囊扔到地上,转身:“跟我来。”

 看来他没有怀疑少年。

 瑶英悄悄地舒口气,举步跟上他,以后不能再让少年帮忙传话,虽然传的话无关紧要,被抓住也没什么,但她不能高估海都阿陵的仁慈。

 海都阿陵带着她回到大帐。

 托木伦也在帐中,指指地上一堆凌乱摆放的箱书画和珠宝瓷器,问:“公主认得出这些东西吗?”

 瑶英看了看,指着最底下一只圆盘道:“这平脱盘是圣人颁给叶鲁部的赏赐。”

 托木伦忙把平脱盘取出来,“公主,这里哪些是最贵重的宝物?哪些适合送人?要又雅致又贵重的。”

 瑶英会意,点点头。

 海都阿陵这次从中原和各个部落劫掠了不少宝物,但是他的部下只认那些金灿灿的器物,其他贵重珠宝就辨认不出分别了。现在他回到北戎,肯定要给贵人们送礼,还得把劫掠来的宝物进献给瓦罕可汗,所以把她叫来辨认,好决定哪些送人、哪些私自扣下。

 她不动声色,帮着清点宝物,不管是字画还是珠宝,她都能说出由来。

 托木伦领着人在旁边记录。

 海都阿陵斜倚案前,长腿支起,一手搭在腿上,一手举着酒碗,目光在满帐宝物间打转,最后不知不觉落定在瑶英身上。

 她是高贵的公主,是谢家养大的贵女,什么奇珍异宝都见过了,让她帮忙辨认古董器物根本难不倒她。

 而他和部下只知道镶金的珠宝值钱。

 他在蛮荒中长大,靠掠夺为生,她饱读诗书,一举手一投足都像一幅精美的画。

 李瑶英心里肯定瞧不起他,觉得他粗俗野蛮。

 海都阿陵不由得想起她刚才在草原上奔驰的模样,笑容灿烂,鲜活明媚,让人不敢逼视。

 在他面前,她绝不敢露出张扬艳丽的那一面。她提防他,厌恶他,想离他越远越好,他只要靠近一点,她马上会吓得跳起来,或是假装若无其事,其实身体在瑟瑟发抖。每次不得不来大帐服侍他时,她脚步沉重,恨不能一步三挪,当他挥挥手要她离开的时候,她就像甩下千钧重担一样,脚步都轻快了。

 海都阿陵享受她的恐惧和绝望。

 她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他偏要把她扯下来,让她沉沦在泥沼中,彻底臣服于自己。

 年幼时,他偶尔发现鹰巢,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爬上悬崖,和老鹰搏斗,终于抓来一窝雏鹰。强壮的鹰被其他王子抢走了,阿布奄奄一息,没人看得上,他救下阿布,悉心把它养大,让它成为北戎最雄壮的神鹰。

 训练以折磨为开端,阿布很倔强,最后还是被他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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