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漫长的黑夜,楼道昏暗的灯光透过门上方的玻璃映进一道寒光,冷风涩涩,将淡蓝色的麻布窗帘吹成波浪状。

 谨月坐在病床边,听着街上的狗吠声以及迫不及待等着过年的鞭炮声,心里涌上一股又一股的愁绪。

 养儿方知父母恩,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节,她又开始想自己的父母了。

 这么多年,她尽量不让自己陷入到胡思乱想中,也尽量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起初确实难以忍受,尤其是闲下来的时候。

 但随着自己生儿育女,为生计奔波,她越来越体谅父母的不易,越这样就越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如果她再努力一点,如果她听了父母的话……

 这一切,都成了永远的伤痕,随着岁月会变淡,却永远不会消失。

 苏慎迷迷糊糊说口渴,谨月回过神来,打开灯,从保温瓶中倒了一杯水,抱起苏慎,喂给她喝,才短短的一天时间,她就觉得女儿瘦了不少,眼睛都深陷了下去。

 她心疼地问她想不想吃东西,苏慎摇了摇头,嗓子嘶哑地说:“妈妈,我爱你。”

 谨月的心一暖,又一酸,两行眼泪就流了出来。她慌忙擦眼睛,却越擦越多,只得借口去上厕所,安顿苏慎睡下。

 站在厕所,谨月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巴开始痛哭。她恨自己,为什么同意苏慎去舅舅家,为什么在苏慎刚发烧时没有早早带她来医院。

 如果苏慎真的有什么,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恨完自己,她又开始恨老天,恨命运,他们既然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又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折磨她。

 直到有人敲厕所门,谨月才慌乱地擦了眼泪,低着头出来了。

 回到房子,苏慎还没有睡着,迷迷糊糊了一天,她好像精神好了一点,她向病床的左边挪了挪,示意谨月睡上去。

 苏慎越是懂事,谨月就越难过地无法自已,她强忍着心痛,替苏慎掖了掖被子,说:“你快点睡,妈妈要看着药。”

 “妈妈,我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当然不是啊,医生说啊,就是有些调皮的细菌钻到身体了,用这些药把它们消灭掉,慎儿就好了。”

 “妈妈,过完年我不想上学了。”

 谨月一惊。

 “为什么呢?你不是很喜欢上学吗?”

 “爸爸生病了,你又要干活,我想帮你照顾爸爸。”

 谨月鼻头发酸,再也忍不住了,她哽咽着说:“没事,有妈妈呢。只要你好好读书,妈妈做什么都愿意。”

 苏慎点了点头,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凌晨两点多,三瓶药都输完了,谨月感到全身疲软,趴在床边,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直到早上医生查房时,谨月才醒了过来,她使劲揉了揉压麻的胳膊,只觉得喉咙疼痛,眼睛发涩。

 医生登记了下情况,嘱咐了几句就准备走,谨月小心翼翼地问今天能否带孩子出去走走。

 “中午输完液可以出去走走,不过不要着凉了。”

 大年三十的集市,几乎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次。雪已经停了,太阳把白茫茫的街道照得晶莹透亮。

 摊位似乎更多了,赶集的人来来往往,随着人潮涌动。谨月不敢把苏慎带到主街上,怕被人挤到,就在街道两边的商店前转悠着。

 苏慎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盛大的集市,她兴奋地小脸都红了,指着那些灯笼啊,玩具啊,喊着让妈妈看。

 谨月问苏慎想要什么。

 苏慎想了下说:“我不要了,爸爸已经给我买了新鞋子,我们给妹妹和弟弟买个礼物吧。”

 谨月摸了下苏慎的头,说:“好啊,我们去那边看看。”

 越往下走,人流量越少,但孩子的玩具越多,谨月让苏慎帮弟弟妹妹挑,苏慎给妹妹挑了一个小兔子发箍,给弟弟挑了一个发条青蛙。谨月让她给自己也挑一件,她还是那句话,自己已经有礼物了。

 虽然有太阳,积雪正在慢慢融化,但天冷得出奇,谨月也不敢让苏慎多待,逛了一圈就带她回医院了,回去的路上顺便买了一斤桔子,刚才看苏慎经过桔子摊位时的眼神她就知道,她想吃。

 大年夜的集市虽然热闹,但也短暂,下午三点,人潮就散的差不多了,他们都去准备年夜饭了,街道上只留下了各种糖纸果皮等残渣和落寞。

 卖蔬菜和对联的摊主还在卖力地喊着降价了降价了,但却再也找不到一个买主,很多人其实在腊月二十六,腊月二十八买好了一切,三十出来无非是凑凑热闹,顺便捡捡便宜,当然凑热闹的占大多数。

 刚到病房门口,就听到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大人的嘈杂声,进去一看,中间的病床沿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竖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旁边的男人则弯着腰收拾着床头柜,还有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

 在全家团圆的除夕,偏偏在病房中相遇,彼此间都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聊天间谨月才知道小男孩烫伤了,大冬天的一屁股坐在了火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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