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太后现在奄奄一息,能撑多久尚且未知,自也无余力管教孙子扰不扰民。

 那这等规劝训诫之事,岂不是落在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嫡母身上?

 云绾苦着一张小脸,心头犹豫,到底要不要揽这事,不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从前遇到事,她总觉得自己年岁尚小,习惯依赖于家中父母长辈和太后姑母,可现下这个情况——

 以后在这宫里,得靠她自个儿立起来了。

 一阵混乱思绪后,云绾捏紧手指,小小一颗心里盈满“当个贤德好皇后”的澎湃志气,也生出了无限勇气:“三皇子且慢。”

 那道华贵的暗紫色身影停住。

 而后,那人缓缓侧身,淡漠睨向那把高高在上的凤椅:“娘娘还有吩咐?”

 明明她才是居高临下的一方,可司马濯抬眸看来的一瞬,无端叫她感到一阵无形窒闷的压力。

 其余皇子公主也好奇回头看,云绾故作沉稳,放平嗓音:“本宫有件事要问三皇子。”

 她看向其他人:“你们先回吧。”

 大皇子他们虽有疑虑,但皇后开了口,也只得听令,先行离开。

 不多时,金碧富丽的殿内变得空荡,愈发寂静。

 宫人们敏锐感觉出新皇后与三皇子之间气场不和,皆垂首而立,只当自己是木胎泥塑,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司马濯站在殿中平视上首,神态从容:“娘娘要问何事?”

 云绾扫了眼殿内宫婢,见他们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斟酌片刻,这才出声:“四月初八日,坊市暮鼓响起时,你在何处?”

 这话问的突兀,司马濯眉梢微挑。

 片刻后,似乎想起什么,他眯眼看向凤椅上的小皇后。

 渐渐地,眼前这张傅粉施朱的端庄小脸,与那日暮色与轻纱掩映之下的半张俏脸颊重合……

 原来那日街边无意瞥过的小娘子,竟是云氏女。

 啧,还真是巧了。

 “四月初八,容儿臣想想……”

 司马濯作冥思状,须臾,抬眸恍然:“记起来了,那日我正在城外大营视察,宫内忽传太后病重,我心焦如焚,即刻便赶往宫中。”

 他黑眸沉静地望向云绾:“娘娘问这作甚?”

 云绾听他这话,心里已确定八成,但为求稳妥,又问了一句:“那你可曾在坊间纵马?”

 弯弯绕绕一大堆,原是要问这个。

 无趣。

 司马濯心头冷嗤一声。

 这时他本可拒不承认,堵这装腔作势的小皇后一个哑口无言。

 然话到嘴边,他忽的生出几分玩心,漫不经心嗯了声:“皇后娘娘是指儿臣忧心祖母病情,快马加鞭赶至宫里探望之事?”

 他承认了。

 却换了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由头。

 云绾愣坐在凤椅,盯着男人温润如玉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娘娘?”

 不轻不重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

 云绾定神,便见下首之人一错不错凝视着她,薄唇微扬,恭敬和气:“若没别的吩咐,那儿臣先告退了。”

 “欸,你……!”

 “嗯?”司马濯顿步。

 云绾轻咳一声,硬着头皮道:“虽说你坊市纵马,事出有因,但日后还是敛着些,别再行那惊扰百姓之事。”

 话音才落,她就感到那投来的视线变得幽邃,到底是个才及笄的小娘子,入宫一日,面对比她年长又历经过沙场腥风血雨的皇子,声音也不自觉小了:“本宫说这些并非责备你,只是劝诫而已。《荀子》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你作为一国皇子,更该心系百姓,情系民生……”

 她絮絮说着古训道理,小巧嫣红的樱唇一张一合,没个停歇。

 司马濯看似恭敬听训,余光睨着这个眉眼青涩却装扮得像个成熟/妇人的小皇后,简直要发笑。

 云家这是送了个傻子进宫?

 是谁借她的胆子,叫她敢摆出一副长辈的口吻,来与他说这些废话?

 这样的小娘子,若在宫外,倒可称一声天真烂漫,赤子之心。

 可在后宫,在皇后这个位置上,那真是蠢到无救。

 待上头那个小傻子总算念叨完她能想到的全部圣人言,司马濯施施然拱手一拜。

 “娘娘教训得极是,儿臣铭感五内,日后必当改正。”才怪。

 云绾见他这副样子,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几分,但她能说的都说了,职责已尽,也不再多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唔,那你先退下吧。”

 司马濯扯了下嘴角:“是,儿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彼时花厅内光线明亮充沛,那娇娇小小的皇后娘娘一袭大红彩凤锦裙,雪肤乌发,斜坐在高大的凤椅之上。不再装相时,她眉间光彩灵动,好似一朵重瓣牡丹被风吹入金殿,在这把凤椅上成了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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