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淞景沉默几秒,不知如何接话。

 他又问:“师傅知道他曾有一个师妹吗?”

 知道,在你面前呢。

 随之游眨眨眼,不说话。

 鹿淞景又道:“他们很恩爱的样子。”

 随之游斜睨他一眼,“你说我知三当三呗?好哇,反了你啊!”

 她拔下银簪就化作剑想要砍他,却见鹿淞景瞪着眼睛窜开了,又是一脸受伤,“师傅误会了!弟子的意思——弟子是说——”

 随之游这才笑出来,将剑变回银簪插回去,“逗你的。你说的那个师妹,就是我。”

 鹿淞景原本瞪着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显得十分震撼。

 她彻底被逗笑,摆摆手,御剑而行隐去身形。

 徒留鹿淞景一人在原地。

 他只是想,原来自己竟更像个冤大头。

 鹿淞景狠狠踢了一脚树,却反被疼得倒吸了口冷气,俊脸扭曲了起来。

 他又闷闷地想:怎么碰到师傅后,他反而感觉什么事儿都不顺心了。

 *****

 鸿蒙派山门下,锣鼓齐鸣,灵植古树皆是一片耀眼的红。

 来往众人腾云驾雾,亦或乘法器架风前来。

 从山门直铺往的整个门门派的红将这一切映成了红色的海洋,烟花炮仗燃了一挂又一挂,唢呐声高昂至极。

 南阳派的弟子们站在山门口,跟在江危楼身后。他穿着朱红喜服,眼上蒙着一抹红绸,腰间打着囍结,艳俗喜庆的红被他却压下。

 江危楼只是静静站着,便显遗世dú • lì ,郎艳独绝,翩翩少年郎。

 许久,他感觉有人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是随之游。

 她的手有些凉。

 江危楼有些担心,但未入洞房前,他们不得说话。

 她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担心,手轻巧地捏了捏掌心。

 江危楼嘴边的笑意便又深了些。

 震天响的礼炮仍然响个没玩,观礼的修仙人们话音嘈杂,尽是些祝福和议论的话,使得这场婚礼愈发热闹。

 许多若有似无的重量砸在他身上,接着便是阵阵芳香传来,这是他们献出的花。

 或许因为这山路蜿蜒崎岖。

 或许是因他看不见随之游的脸。

 又或许是所有新婚之人都会有的情绪。

 这一刻,江危楼的心抽动起来,总觉不安感陡生。

 一阶台阶略高,他踏了个空,却立刻被随之游扶住。

 那股熟悉的馨香萦绕在他鼻间。

 奇迹般的,不安逐渐消失。

 江危楼握紧了她的手,手心竟有了些微汗,后背也是阵阵发冷。

 从未见过她的师门,不知是否是难对付之人。

 自己是否高攀了随之游,他会不会被刁难。

 不知随之游穿着红衣,又是什么样子的,她现在又是什么表情呢?

 她一向是好看的,这一刻,一定也很美吧。

 会跟自己一样期待吗?

 还是也会和自己一样不安?

 为何自己的眼盲还未好,真想,真想看看她。

 这山路漫长得让他几乎要呼吸不过来,却又短暂地让他失神于耳边的礼官拖高又激昂的唱词声。

 他跪了又跪,间或听见长老们满意的笑声。

 响板声一打,唢呐捶倒高处,那道声音大喊:“夫妻对拜!”

 夫妻。

 对拜。

 江危楼心中蓦然一惊,意识到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分明是想笑的,不再是淡笑或轻笑,是那种要从肺腑间飞出喉咙,必须张大嘴任由它窜出来的大笑。

 江危楼再次跪下,他感觉到离自己不到半寸的动静,每一寸肌肤都要被微风刺激到的颤栗。

 他听见她发簪碰撞的叮咚声,听见她动作时衣服摩挲的声音,又好像在恍惚中听见她轻笑的声音。

 她没有出声。

 但他听见了,连同唇角勾起的笑都能在看见。

 但很快的,嘈杂的欢呼声喝彩声,那些老古板们冗长的祝贺和场面话,那些孩童们的喧闹声太吵了。

 好吵,吵得他再也听不见身边人的动静,吵得他即便是握着她的手却又再也无法感觉到她。

 无尽的苍茫与恐惧生平第一次将他卷入这个漩涡,纵然盲眼也能处理无数事,但这一刻却让他比凡人还要不堪。

 无来由的,没必要的,不应有的思绪如同刮坏了的丝绸,乱作一团,遍地起球,逼得他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戾气。

 但仅仅是那一瞬,江危楼又再次听见了。

 是礼官的祝贺。

 “两不相疑,一体同心。”

 他想,不猜忌很好,一体同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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