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陛下回京之后,进宝便收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匣子,里边儿装的全都是之前秦王府置办的那些土地田庄、酒楼金铺的钥匙与地契。
当初陛下战死身亡的消息传来,满长安城都盯着他们秦王府,进宝心里清楚,那些明面上的产业大多是保不住的。
是以当日突然收到了这些东西,进宝只得意洋洋地以为是陛下回来了,那些当初占他们便宜的人胆子都被吓破了,生怕自个儿被秋后算账,便将东西给还了过来。
可没想到……
进宝不禁眼泪汪汪:“贵妃娘娘……呜,贵妃娘娘待奴才实在是太好了,奴才都忍不住想哭了。”
趴在他身上睡觉的衡哥儿被他的呜呜声吵醒了:“进宝,你为什么要哭呀?”他瞧了瞧,“咱们都到家了呢。”
在衡哥儿小小的脑瓜子里,固执地认为家就是一个有阿娘的地方,有阿娘在,那么外边儿的伤心难过就都进不去了。
衡哥儿在家里的时候,就可以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胖郎君。
进宝忙着擦眼泪,衡哥儿有些疑惑,还想再问,却觉得自己的身子忽地腾空了。
是阿耶抱着他。
阿耶长得比进宝公公高壮许多,衡哥儿窝在他的怀里觉得非常舒服,哼哼唧唧试图想要骑大马的衡哥儿忽地看见阿耶眼角飞快闪过一抹水光。
噫,他们家的房子漏水了吗?
衡哥儿抬着一张小胖脸往屋檐上望。
燕观却捏了捏他的脸:“衡哥儿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喝药?”
哎呀,说到这个,衡哥儿就不高兴,他皱着一张小胖脸重重点头:“是呀!柳芽姐姐说我喝了好多药,那些药好贵的,可以给阿娘买好多漂亮衣裳和亮晶晶的簪子。可是阿娘都没有买,都留给衡哥儿吃药药了,所以衡哥儿很懂事呢,每次都有哭着喝光光哦!”
说着,他还有些得意地挺了挺小肚子,望着他阿耶,似乎在等着夸奖。
最后却只等到了一个敷衍的摸头。
衡哥儿嘟着脸有些不高兴,心里嘀嘀咕咕,阿耶不愿亲亲他就算了,待会儿他去亲阿娘!
燕观心里却在想。
即便说是周幼吾嫁妆丰厚,可大多都是她的亲生阿娘给她攒下来的,当时周言之不在,有一个继母盯着,周父便是添妆,大抵也多不了几箱子。她要费心盘下那些秦王府明面上的酒楼田庄,又要为衡哥儿留下求医买药的钱财……
对一个刚生产不久的女郎来说,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又要操心衡哥儿身体,还要肩负起他那份责任。
她那时不过才十七岁。
陛下心中忽地就堵得慌。
这些明明该由他来操心的事情,她一声不吭地全都扛了过去。
想到进宝时时念叨的那个好心人,哪里是什么门客,原是他的媞媞。
他的媞媞,一直是那个性子别扭,心地却最为柔软善良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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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幼吾听到了脚步声,还有衡哥儿的咯咯笑声,心下一松,想来今日第一次上书房,衡哥儿接受得还不错。
她脸上挂着笑,正想转过身,都忽然落入了一个温柔又有力的怀抱之中。
闻着鼻间萦绕着的淡淡龙涎香,周幼吾有些发懵,但还是推了推他:“做什么呀,衡哥儿他们都还看着呢。”
后边儿声音越来越小,她不是个喜欢在人前表达爱意的性子,这儿还有那么多宫人站着呢,燕观这般亲昵的举动很快就叫脸皮薄的贵妃娘娘红了脸。
“那就叫他们看。”燕观拥着她的手紧了紧,“我就是想抱一抱你。”
只有抱着她,感受到这团真实存在的柔软芳馨,那阵一直啃噬着他心口的密密麻麻的痛苦和涩意才能缓和一些。
周围的宫人都忍俊不禁,默契地低下头轻轻笑,陛下与贵妃感情好是她们乐见的事儿。只要有陛下在,这蓬莱殿的天便一直都是蓝的。
到了殿前就被阿耶放了下来的衡哥儿见状不满地尖叫一声,跟个小肉炮弹般冲了过去,还忙着擦眼泪的进宝一个没拦住,便叫衡哥儿蹿到了他阿耶阿娘中间,努力得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胖脸都要挤变形了。
周幼吾忍不住锤了他一下:“好啦好啦,快用膳罢。咱们衡哥儿是不是饿了呀?”
燕观这样炽热而澎湃的情意叫她玉白面颊上不自觉飞上霞晕,可这么多人看着……她始终不好意思回应他,只得略略推了推他,抱起衡哥儿:“今天去读书高不高兴?”
高不高兴?衡哥儿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累!”但是也不是很高兴。
刚刚上课,先生便问他,为何而读书,衡哥儿说:“为了阿耶阿娘不用种红薯挖地瓜!”
那位以孤傲绝才著名的大儒哽了哽,半晌,却摸着胡子笑了:“太子殿下小小年纪,便懂得居安思危的道理,倒是灵性。”
他见多了那些将为天子分忧,为百姓立命挂在嘴边的读书人,如今见着如此……质朴天然的小太子,心中竟诡异地生出几分欣慰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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