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李斯目光微异。

 很快,君臣两人围着木炭火通红的大燎炉对坐着,嬴政也并未遮遮掩掩,直接说明了来意。

 “朕欲停止骊山陵与长城两大工程中对关中民众的征发。”

 末了。

 嬴政问了一句:“丞相思之,是否可行?”

 李斯默然思忖良久。

 终于拱手道:“陛下,此策固然利于安稳关中,但却难以实施。”

 “为何?”嬴政问道。

 李斯道:“骊山陵跟长城两大工程,之所以征伐关中民众,其实是有一定道理,骊山陵就在咸阳附近,而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郡,绵延数千里,而关中民众所修筑的,乃是靠近临洮一段,若是不征发关中民众,则必然要征发远途徭役。”

 “北地刚历经战乱,民众尚还没有得到恢复,本就要征发一部分,若是继续征发,恐会激起民愤民怨,而若是征发旧楚地民众,恐也有些难以实施,楚地刚征兵十五万,短时青壮难以补齐,若是再征发,也会惹得楚地怨声载道。”

 “天下四方已无可征发之人。”

 嬴政默然。

 良久。

 才喟然叹道:“难道就没两全之法?”

 李斯怅然一叹,说道:“其实并非没有,但并无多少可行性,山东六地经过近十年修整,其实已恢复了不少人气,但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度并不高,形式大于实际,每每征发徭役,都会遇到极大阻力,而且......”

 “地方这些年逃亡成风。”

 “不少民众逃亡于山川湖泊之中,其中以云梦泽为最,据地方上报下来的数据统计,仅云梦泽就恐隐匿了十几万人口,若是加上其他山川,只怕隐匿民户多达数十万。”

 “而且这个数量每年都在增长。”

 嬴政目光微阖。

 问道:“这是何原因?”

 李斯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缓缓道:

 “恐跟地方治理有关。”

 “六地之民本就视大秦如虎狼,畏惧秦法秦律,有所逃亡,其实是可以理解的,但数年下来,若是秦法秦律落实,断不至于此,但地方民众依旧逃逸成风,恐跟当地官吏有脱不开干系。”

 “而且朝廷除立国之初,大工程不断,近两年其实已大为很多。”

 “尤其是长城并未正式修建。”

 “地方民户的逃亡数量并不正常,加之地方土地兼并成风,而山川湖泊环境恶劣,很多地方并未开垦,根本就不适人生活,若仅是数万人,倒也勉强能活,但数十万,如此庞大之数量,一那些贫瘠之地,根本就养不活。”

 “臣估计......”

 “地方有大量瞒报。”

 “地方恐不少官吏,在兼并了黔首土地之后,直接把这些黔首强买为奴隶,让他们继续在田地耕种,而后上报为逃亡,借此躲过徭役赋税。”

 “而后通过摊派,将这些人的徭役赋税,强加到其他人身上,继而加速自己对地方田地的抢夺。”

 “如今。”

 “这种现象在地方已十分普遍。”

 嬴政长长的沉默了,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如何不晓李斯的意思?

 朝廷若是不征发关中民众,便只能征发六地之民,而六地本就人口‘流失’严重,若是又征发,恐会进一步加速土地兼并,到时六地民不聊生,揭竿而起也是早晚之事。

 李斯正是考虑到这些,所以才不建议征发六地之民。

 但关中乃大秦根本。

 这些年关中已付出了太多太多。

 若是还继续这样,只怕六地还没乱,关中就先乱起来了。

 良久。

 嬴政抬起头。

 眼中充满了森然冷色。

 漠然道:“或许新政该搁置一阵了,大秦该继续盘整天下,当年怀柔天下,以宽容而安抚万民的做法,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至少就目前来看。”

 “大秦当年的所作所为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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