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头?”

 赵平安做梦也没想到会在鲸戟号上看到褚头,只是这时的褚头,不是那个一身腱子肉的年迈的褚头,这个褚头,大约只有二十出头,身材匀称,但模样和褚头老了之后,几乎没什么改变。他仔细计算时间,这时节,应该是他爷爷十兄弟从罗布泊分别之后几年,怪不得这个褚头如此年轻。

 震惊之余,他心想难怪褚头会知道鲸戟号沉没在了曾母暗沙位置,因为褚头年轻的时候,根本就是鲸戟号上的一员,而且看褚头能自由出入这楼舱,说明他的身份还不一般,绝对不是普通的水手。他不由觉得造化弄人,褚头寻找了几十年的夜潜沙,其实就在他年轻时乘坐的船上。

 兜兜转转几十年,又回到了原点,可这个时候,褚头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褚头?”年轻的褚头看向小林:“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喊我,这个称呼不错。你是老宋的那个木匠徒弟?你来这里干什么?检查楼舱船板?”

 韩翻译替赵平安回答:“不是,是那几个占婆人要找他,我带他上来。”

 “那几个占婆人?”褚头的脸上明显摆出了不悦的表情:“怎么和他们扯上关系了,去吧,记得小心一点。”

 “知道了褚头。”

 其实赵平安有一肚子话想要和褚头说,比如民安村,比如夜潜沙,比如这艘鲸戟号,比如曾母暗沙下的中空岛屿,可这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又从什么地方说起。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或许没有人会想到,不用十几年,天下就会巨变,过不了几十年,大清就会灭亡,而又用不了多久,国家就会被军阀割据,各个国家又虎视眈眈。

 百年巨变,如今可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盯着我干什么?”褚头看向小林:“有什么话对我说?”

 赵平安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没什么,如果你我都有幸活下来的话,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只是那个时候,不知道你我还能不能想起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

 赵平安心想大概率不能,因为他见到年迈褚头的时候,已经是几十年后了。而那个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褚头,赵平安也不知道,自己来到这鲸戟号上,是不是一场人疯了之后的臆想。

 “怎么?你也会预言?”褚头问。

 赵平安注意到了这个“也”字,那就说明,会预言的还有别人。他询问道:“怎么?还有人和你说过类似的话?这个人是谁?”

 褚头却是摇了摇头:“我们的交情还没到这个份儿上,这我不能告诉你。”

 韩翻译说道:“我看出来了,两位是英雄惜英雄,以后有的是机会,那些占婆人可等着呢,别耽误了那些神人的事儿……”

 赵平安跟着韩翻译往楼层深处走,来到一处花梨木门口,韩翻译毕恭毕敬地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咳嗽声,韩翻译将门打开,点头哈腰带着赵平安走进门来。

 与其说这是一间屋子,不如说这是一个大厅,一条足有三米宽的红色毯子从门口一直往里面延伸,中间有一处三合页的屏风,屏风是琉璃遮挡,五彩斑斓,美轮美奂。隐隐约约透过反光,赵平安能看到屏风后有一个人影。

 红毯两侧站着不少人,赵平安观察,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模样,一些是国人,一些是外国人,想来应该是随着占婆人一块上船的。

 韩翻译连忙带着赵平安往地上跪:“神人,小林我给你带来了。”

 赵平安本不愿意跪,但也不知道这占婆人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想要调查出真相,也犯不着在这个地方冲撞,于是也跪了下来。

 屏风后面的人又咳嗽了一声,站在红毯两侧的男女老少几乎整齐划一地跪了下来。

 赵平安随众人一同跪拜在地上,眯着眼睛往左右两侧观察,只见这些人如同虔诚的信徒,一个个跪在地上,脑袋几乎低到尘埃之中。他们双手平放在地上,掌心朝上,嘴里不断念诵着听不懂的语言,像是什么经文之类的。

 一旁的韩翻译也装模作样地念诵,只是光张嘴不出声。

 这群人只顾念诵,却根本不理赵平安,赵平安用胳膊肘捅了捅韩翻译,小声问道:“这些人说什么呢?”

 韩翻译几乎把头低到了下一层楼舱,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不知道,我虽然是翻译,可不代表我什么都听得懂,就像你未必听得懂各处的方言一样。我只是隐约听到了什么神女,还有什么沙子之类的,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呢。看样子,屏风后面的是占婆人的神女。”

 韩翻译不清楚,可听到这几个字,赵平安却隐约觉得这些占婆人,念诵的经文多半也和那神秘的女人,以及五样宝贝有关,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了,他知道自己再一次被卷进了这件事情中。

 忽然间,朗诵经文的声音戛然而止,三合页屏风的左侧缓缓闭合,像是有人要出来。其余人都低垂着脑袋,仿佛不敢亵渎即将从屏风后现身的神女,连看都不敢看。

 唯有赵平安抬眼观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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