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张师傅见多识广,这辈子造房建寺无数,这些年“走夷方”到过东南亚、新加坡,什么样式的木制件没见过?以为自己的见识早已经超过祖师爷了,但就这张拔步床,让他觉得自己所学尚浅。

 几个老师傅围着这木架“床”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是哪样床?明显不适宜人居嘛!”

 “尺寸合不合?要不要请主顾过来看看?”有人问

 “山神”跟何工讲了大伙的担心,请他出面去请主顾过来瞧瞧。

 隔了几日,一辆轿车在江家大院门口停下,一个老者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了进来,只见他鸡皮鹤发,老态龙钟,眯缝着眼睛从正面打量了好久,示意人推着他绕着立起来的床架转了一圈,这老者正是江家大院的主人江伯方。

 他记忆中的那张拔步床,十八根床柱直插入地面,用的是质地坚硬的铁木,床顶被幔帐遮挡终年不辨真容,四周挂掾及横眉皆为金丝楠木,镂刻透雕珍禽异兽及花卉,前门围栏及周围挡板刻有龙凤祥云,八仙人物……

 祖父重金请巧匠用铁木、金丝楠木打造了这张拔步床,耗工巨大,做好后已完全看不出里面包裹的是一具阴沉木棺!

 1940年的一个夜晚,日本人投下的炸弹击中了江家大院,他永远都不能忘记拔步床在熊熊烈火中燃烧的画面……

 多少年过去了,他仍会在睡梦中被父亲质问:为什么不好好守护祖传的宝物!

 这拔步床很是神奇,通体生香,不招蚊虫,印象中暮年的祖父几乎不下这床,在拔步床上含笑而终。

 父亲说拔步床乃是贵重之物,福薄之人不可受用,故一直锁在江家南院,临终前交待:拔步床关乎家运,只要此物在,任凭朝代更迭、天灾人祸,江家都将绵延万世而不辍,江家后人必须好生守护……

 谁知战火席卷之下,偏居西南一隅的昆明也不能幸免,江家大院没了,传家宝被毁,弟弟杳无音讯,自己的两个儿子在战乱中先后夭折……眼看着江家的香火和财富到了自己这一代就传不下去了!

 重建江家大院,重新打造那张拔步床,是你的责任和宿命!这些年虽然身在国外,但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滇池,一听说这个滇池边的开发项目,就立刻从国外赶了回来。

 江伯方对旁边的人附耳讲了几句话走了。

 “江老先生说就是这个样子!继续做吧!这个图样,请安排木匠师傅设计成顶板木雕。”来人跟何工交代,递过来一张图样纸。

 人走后大家凑过来看这图样:一个藏密圆环,最中间的是一条蛇,蛇身上长着两个翅膀。

 “这是个啥呢?不龙不蛇的,也不好看啊?”几个工友看过这图样后都摇头,司昆也毫无头绪,一夜无眠,快到黎明时分才眯了一会儿。

 奇怪?媳妇这会儿怎么来了?站在大门口冲自己招手。司昆忙起身朝她走过去,就几步路的距离,怎么走这么久也到不了她跟前呢?!好不容易跑到媳妇面前了,司昆急得问她怎么这会儿来了?

 媳妇看着他不说话。

 司昆正疑惑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巨响,回头一看,场子里搭好的床架子顶轰然落地,十八根立柱同时往四个方向倒下去,一条长着翅膀的巨蛇冲天而起!

 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天色微明,万籁俱寂,哪有什么长翅膀的蛇,床架子也好生生地立在场子中间呢!

 司昆再也睡不着了,起床巡视大院一圈,没有什么异样,又到堆料间清点查看那码放整齐,价值不菲的红木。

 一掀开油毛毡,香气扑鼻而来,木料天然的气味和温润的触感深深地刻在一个木匠的基因里,木头在一个木匠手里有了生命:纹路和肌理是他们的皮肤,油脂和气味是他们的灵魂,在刻刀的引导下,他们讲述着各自不同的故事,体现出或高雅或质朴的气质。一个好的木匠,是能把木头的灵魂刻画出来,把他们要告诉世人的故事表现出来的人。

 此刻,在清晨寂静的世界里,他正在用手中的刻刀与温润如玉的木料对话,手里的这樘格子门,雕的是“松鼠葡萄”,葡萄颗粒饱满,枝繁叶茂,藤叶间有几只小松鼠,有的机灵地隐在藤蔓间游戏,有的仰头望着串串葡萄果实,整扇门预示着多子多财,悠闲富足,用在一张孕育后代,供人安闲的床上,没有比这幅图案更恰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