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昆他们的工程队在一年前承接了滇池边“古滇新城”项目26栋古民居修复工程,但是项目迟迟不开工,几个老工人都出去接私活,若是再不开张,自己的荷包就要见底了。虽然媳妇的木雕工作室有进项,人家也从来不跟他开口要钱,可是一个大男人不养家,咋个硬气得起来嘛!
这天大伙儿忽然接到项目部何工程师的消息,说是最近有一单活计,让大家过来商量做不做。
原来是一张古式拔步床,图样上面标注:长七尺二,宽七尺,八尺高,四围十八根床柱撑起一个厚三尺二寸的床顶……
“这图没错吧?床顶居然比床铺还要厚重?这样做出来头重脚轻,好比一个乌龟趴在地上一样,人扣在这里面,不觉得憋得慌吗?”
队里的木活“大山神”问何工,何工说他也问过,甲方就这么要求的,而且工价甚高,定金付了一万五,问大家接不接,能不能做。
“接!只要出得起钱,有什么不能的,他就是要做个乌龟壳也行!”
司昆第一个出声,心想,有了这笔钱,可以带着媳妇风风光光回剑川老家了。
司昆的师傅精通汉、傣、白族建筑风格,是剑川有名的木匠“大山神”。作为师傅收的“关门弟子”,司昆专攻细木活,出师后也开始“走夷方”揽活了,他负责制作斗拱门窗、格门、裙板雕花。
这拔步床造起来着实不简单!
这么大的尺寸已经跨木行领域了!木匠行内有细分,从事起房盖屋的称为“大木匠行”,从事建筑装饰的称为“细木匠行”,而做陈设家具的称为“家具行”。本来一张普通的床属于“家具行”,但这个拔步床尺寸已经大过小型的楼阁,结构复杂讲究,非请“山神”出面主理不可!
唯有剑川木匠“山神”才能有实力从设计、施工、质量监督到建造成本控制一条龙包干到底。
主理这张拔步床的“山神”姓张。
主顾指定要用上好的红木!除了支付定金,往东南亚定木料打的是全款!
“这主顾是什么人?这么豪气!”“说是原来此地江家大院的后人!海外大老板!”
工友们纷纷议论,待工了那么久等来了这么一个大单!当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几个精通梁柱斗拱的师傅围拢来商议怎么干。
“啧啧!四围十八根立柱,三层额枋,说给谁都不信这是做一张床!”
“这么厚重的顶,必须要挑梁穿斗才行!”
“咦!你哥几个看,这四围裙板一遮,像不像个‘闷楼’?”
大伙一看频频点头,剑川人说的“闷楼”,由于没有开窗,采光不足,只适宜安置“家坛”。
“这样子的床,命小福薄的消受不起哦!”一个老师傅缓缓地说,其他人都沉默不语。
开工了!
大伙依照主顾指定的位置搭起了厂棚,准备在棚内堆料开工。有人问为什么不等房子盖好再来打床,何工说整个项目的建筑样式需要开发方统一设计,这主顾正是整个项目中最大的一组建筑:江家大院原先的主人,急于恢复原来被烧毁的拔步床,等不及项目开发方的整体方案了。
工匠们围着从前拔步床的位置转了一圈,就连“山神”也不禁惊叹地上那十八个深深的立柱洞,不晓得当年的工匠用了多少心力,建造出的成品又是多么惊人?!
司昆他们从此吃住都在这围院里面,大棚下面又堆料又做活,干得热火朝天。
媳妇挺着大肚子来看他,司昆把她拦在围垸外面,说里面油漆味重,怕伤了胎。
两人都没想到媳妇快40岁还意外怀上了,又是头胎,所以格外小心。媳妇只得依他,把手里的两包东西递给司昆,说里面是换洗衣服和吃的。
“自己照顾好自己!”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说完都笑了起来。
“真是瞌睡碰到枕头啊!媳妇停工养胎的这个档口,正好有了这单活计。嘿嘿,做完了这份工,差不多要当爹了......”
想到这,司昆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恨不得白天黑夜地干活,旁人都劝他悠着点。
虽然是第一次跟“张山神”搭伙,但这个班子搭的好,三粗五细二打杂,一点都不浪费人力,一看这个家班主就是个精明能干的。
这帮哥弟投脾气,里头没有偷奸耍滑的人,大伙做事不计较扯皮,老师傅稳扎,小徒弟勤快,大家同吃同住,干完活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除了司昆自己的细木活,他还要和大家一起做起梁上架的力气活。剑川木匠扣榫讲究的是“精细的木雕不漏榫,牢实的窗子不怕敲”,梁柱间的连接要扣榫,桁条、楼愣、串枋之间也都要扣榫,而且讲究严丝合缝,谁不能靠扣榫的严丝合缝把木结构件做严实,而依靠铁钉连接和加固木构件,就会被人看不起。
在剑川木匠眼里,“钉子木匠”是不合格的!
两个月后,木床“床枋”和扣榫把一榀举架的十八根立柱串连起来,立柱深深插入地面,靠“串枋”把整幢床架立柱的上中下各部严密地串连起来,形成了牢固的整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