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集宁镇几十里,有一处前朝遗留的破庙。

 庙内尘封土积,蛛网结织,塑像也残缺不堪。

 荒草和枯枝铺满了院子,是一片破败的景象,应是久未有人至。

 但此时,却隐隐传来几声低语。

 男子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玄青暗纹锦袍,阖着眼,端坐在这破庙之中。

 即使坐在脏污的庙内,也不显得落魄。

 反而有一种只要他身处其中,斯是陋室,仍有满室华贵之感。

 飘摇的破庙,愈发衬得这人身上那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沉稳气度。

 “殿下,冶城方位已燃起燔烟。”

 程戎在庙外看到燎烟缕缕升起,就立马进屋内,低头躬身禀报。

 褚昭薄唇轻启,缓缓睁开眼,隐隐闪着寒光,“好一个潘武,孤竟不知他还有此胆色。”

 说出的话虽狠厉,但语气却未见有波澜,想来是为把这叛上作乱之人放在眼中。

 这男子正是当今的太子殿下褚昭,刚才回禀消息的,是东宫侍卫程戎。

 而潘武,则是冶城的监城刺史。

 此次太子巡查会走哪条路,事先派人知会了潘武,就数他最为清楚。

 燔烟燃起,就代表着伪装成太子殿下的马车和护卫,在去往冶城的路上遇刺了。

 今晨,出京城不久,褚昭就带着侍卫绕开冶城,掉头去了偏北的集宁镇。

 并没有像传言的那般,直接去往冶城,巡视为军械铸造所和弓箭坊。

 没料到这些人如此胆大,竟在越国地界做出行刺太子之事。

 遇刺杀之事,褚昭尚且觉得是小事。

 这等宵小还不足为惧,只是那背后之人还未露出马脚,还需谋定而后动。

 只听那低沉清冽,甚少起伏的声音又响起了。

 “集宁镇的灾民如何了?”

 程戎皱了皱眉,将探子传回的消息据实禀报。

 “回殿下,昨夜近万灾民,已经突破县城守军,现正往周边的长清县、同成县而去。”

 “那集宁镇的曹县丞和白主簿,自知消息守不住,怕不日将上达天听,已于今晨畏罪自尽。”

 这后半句,程戎是咬着牙,恨恨地说出。

 作为太子近卫,程戎自幼时便被陛下亲选,伴于殿下身边。

 他亲见殿下每日勤身政务,宵衣旰食,恨不能以自身给济天下。

 然这些为官者,竟拿人命肆意轻贱,致使流民上万,伤亡者众多,着实可恨。

 褚昭听了回禀,并不作声。

 只是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眸黯了黯,隐去了光华,眼中再现的是乌云和重墨也比不过的沉黑。

 程戎自是万分熟悉太子殿下的这副神情,是隐怒的征兆。

 虽说“天子一怒,浮尸千里”,但自家太子殿下并不是那么残暴的主君。

 可是这位主子的脾性,起初越是隐忍,到了该发作之时,便越是冷硬,绝不会心慈手软。

 门外呼啸的冷风更加凛冽。

 “你速去百里外的长清县,传令至县丞,调配粮草及有能者支援集宁镇,越快越好。”

 褚昭略一抬手,随意地从腰间解下一枚金玉令牌。

 这牌子正面,刻以腾云戏水的威武蟠龙,两侧以阴线镌刻精细的龙纹,背面则是刻有当今太子殿下的表字“祐安”。

 程戎自然识得此令牌,这等岫玉,世上难求,是天然蛇纹石而成的透亮美玉。

 最珍贵之处不在于此,这是时逢殿下生辰,皇后娘娘亲手刻字的生辰礼。

 “殿下,您......”

 程戎接着令牌,面上呈现为难之色。

 作为东宫侍卫,怎能让太子殿下一个人在破庙之中,孤身涉险?!

 “速去。”褚昭似是不耐,偏头,冷箭似的目光射向他。

 程戎仿佛被那无形的冷箭射中,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被睨了这一眼,他这榆木脑袋忽得想起。

 太子殿下身边还有隐藏在暗中的“影子”,那些暗卫应当是个中高手,身手未必比他弱。

 他遂不敢再多话,领命直奔长清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