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作与百姓看的,”另一位娘子于座中笑道,“宰相夫人深明大义,亲设粥棚施粥,可不教人感动。”

 听她明显酸溜溜的语气,对面年纪稍长的娘子勾唇:“旁的不论,人家拿自个儿家中积蓄扶灾济民,单这一点便是你等追赶不及的。”

 “姐姐怎帮她说话,她夫君打压姐姐丈夫时,也未见她替姐姐说话。”

 “傻瓜,一码事归一码事,此为国难,你若于国难时有欧阳夫人这般觉悟,我也如此替你说话。”

 “......”

 夜色昏黑,施粥棚下,欧阳芾揉着酸痛的肩颈,朝趋步来的婢女摇了摇头,又向掌事的下人吩咐些甚么。

 一抹削长如竹的身影驻足棚前,温仪瞥见,捅了捅欧阳芾。

 “——介卿。”欧阳芾扭头,眸里亮了一亮。

 “累么?”王安石问。

 “累是应当的,”欧阳芾微微绽笑,“况介卿比我更辛苦,我哪有资格喊累。”

 王安石步前与她贴近,伸手绕过脖颈替她按揉酸涩的后肩,欧阳芾愣了下,随即笑容愈展,直接将头倚在他胸膛。

 旁边仆婢各干各的活,全作不见。

 “这些交由下人去做即可,无须你亲自操劳。”王安石道。

 “可我想做,”欧阳芾道,“百姓饥寒交迫,衣不蔽体,我见了也同介卿一样难过,我不知能为他们做甚么,但知介卿是宰相,我是介卿的妻子,此刻我万不该于家中安坐宴享,闭目塞听。”

 手指抚过发鬓,王安石喟叹,将她搂得弥紧。

 “尽心即是,毋须勉强自己。”

 “好,”欧阳芾应道,俄而补充,“介卿也是。”

 罪己诏降下后,短短数日,罢废新法的言论如滔天洪流,一泻而下。

 远在洛阳的司马光向皇帝上书,极论新法之失:

 “六年之间,百度分扰,四民失业,怨愤之声,所不忍闻。灾异之大,古今罕比,其故何哉?岂非执政之臣,所以辅陛下者,未得其道欤!”

 矛头直指“辅陛下者”,未得其道,故天怒人怨,号泣呼天,又细数青苗、保甲、市易、募役、农田水利诸法措置于民之害,建议陛下悉数罢之,还民生息。

 其余官员的劄子皆多此类,不一列举。

 欧阳芾于家中翻检旧文,发现一篇王安石早年就任舒州时的诗,她拾起观阅,将上面墨字念去:

 “三年佐荒州,市有弃饿婴,驾言发富藏,云以救鳏惸......”

 “......崎岖山谷间,百室无一盈。乡豪已云然,罢弱安可生。”

 “夫君,你在念甚么?”叶氏步入院中,朝茕茕孑立的人影道。

 “是老师旧年的诗。”郑侠回头,“老师早年通判舒州,写下此诗,虽非老师平生最好篇章,却包含了老师当年一颗为民奔波请命,不辞劳苦的心。”

 “是王相公么?”叶氏轻问。

 郑侠颔首,再度忆起白日城门口所见流民凄惨情状:“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突然精神一振,目中烁烁寒光,撩袍往屋内走去。

 提笔,浓墨挥洒直下。

 一封假作密急边报、马递直送银台司,上达天听的奏疏,连同一卷怵目惊心的图画,在无人预料之下,于四月某日呈至赵顼眼前。

 史书载:神宗反复观图,长吁数四,袖以入。是夕,寝不能寐。

 翌日,下令青苗、免役暂停追息;

 罢方田、保甲法;

 三司使查察市易法;

 开封府发放免行钱,司农发放常平仓粮......

 凡十八事,民间欢叫相贺。

 监安上门、光州司法参军郑侠上《流民图》,绘民间灾情,上疏陈新法之害,旦夕之间,人人尽知。

 “安上门逐日所见,绘为一图,百不一及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已可咨嗟涕泣,使人伤心,而况于千万里之外哉?”

 郑侠如此向皇帝道。

 “如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自今已往至于十日不雨,乞斩臣于宣德门外,以正欺君慢天之罪。”

 ——倘若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自今起十日内不降雨,乞请陛下将我斩首于宣德门外,以正臣之罪。

 新法罢废,宰臣当引咎自辞。

 王安石随即递了辞呈,然赵顼按下未允。

 三日后,京师天降大雨。

 这一场及时的甘霖宛若应验了郑侠之言,新法甫停,天怨便除,人人皆道此为暂停新法之果。

 庭院。

 王安石站在雨中,院外人声欢呼相贺,隐隐约约。

 青袍逐渐浸湿,黏覆于清瘦挺直的脊背,他伸出手去,接了一袭寒凉,雨脚断断续续落于掌心,氤氲视线。

 头顶遮过一方伞幕,隔开沁凉入骨的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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