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忽然闪过玉池那一夜。

 周遭是湿漉漉的雾水,几颗晶莹剔透的珠凝在少年坚实有力的胸膛处,那是一片健康的、却也令人面红耳赤的肤色,姜幼萤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他的声音、他的呼吸声,亦是湿漉漉的。

 ……

 莫名其妙的,少女心头又是一颤。

 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将他推了推。

 “皇上……”

 她小心地低着头,敛目垂容,那一双素白的柔荑搭在男子胸膛上,却又无端衬出几分娇弱无骨。

 姬礼顿了顿,方欲将她的手腕再度抓住,马车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公子、小姐,奴婢回来了。”

 二人眸光微顿。

 是白怜。

 慌忙回过神来,姜幼萤把姬礼从自己身上推开,可他却是不动,一双乌眸仍瞧着她,眼中有几分促狭。

 “皇上、皇上要做什么。”

 她咬着唇,声音低到了极致。

 “做你。”

 姬礼忽然将她推下。

 后背紧紧贴到车壁上,又是一道凉意。姬礼已然转过头,隔着一道车壁,朝车外之人冷声:“不长眼色的东西,滚。”

 门口的白怜似乎愣了。

 好一番静默,姬礼又冷笑着,转过头来。

 “姜幼萤,你可真是喜欢给自己找事。”

 那白怜,一看便是心术不正。

 他冷冷笑着,低下身来。

 “你猜,她一会儿会如何?”

 姜幼萤一愣,显然不知对方所言何意。

 “不过是条无关紧要的人命罢了,你要朕把她带回宫,你要救济她,你说,她是朕的子民,是大齐的子民。”

 “你又曾想过,街上的流浪汉,亦是一条鲜活的人命?他们亦是朕的百姓,是朕的子民。”

 “你怎么不去救他们?”

 这一句接着一句,句句皆是锋芒。

 他语气锐利,毫不留情面。

 “她是弱女子,她是落了难,她是可怜。可那流浪汉,又何曾不是可怜可悲之人呢?”

 “姜幼萤,善良是一件好事,可你不要将你的善良用错了地方。”

 虽然将她推倒在车壁上,可对方双手规矩,只是伸出右手来,轻轻抚摸着她粉扑扑的脸颊。

 掌心有些茧,却莫名让她感到一阵安心。

 “你还不懂,很多时候,面对一些人,我们决不能善良。”

 不能优柔寡断,不能被所谓的善良所左右。

 望向她那一双忽然漫起雾气的双眸,姬礼幽幽一叹,耐下性子,同她轻声道:

 “你可还记得,她昨天晚上说过的话?”

 什么话?

 “她说,她是被人追杀,逃亡到此处。你只觉得她处于弱势,她是一名弱女子,可你有没有问过、有没有想过,她是为何遭人追杀?究竟是对方欺凌,还是她本身就犯了错?”

 “你没有。”

 姬礼的声音平静:

 “你只是下意识觉得,所有弱势的,就一定是对的,就一定是需要帮助、需要接济的。她都被人追杀了、她都无家可归了、她都可怜成那个样子了,我们理应要捞她一把,理应要救救她的。”

 “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救她?她告诉你为什么自己遭人追杀了吗?”

 “她没有。”

 “那她为何要三缄其口,不告诉你真想、故作沉默呢?”

 姬礼坐在她身前,并没有压着她。姜幼萤只一撑手臂,便支起了身子。

 抬起一双眼来,望向男子。

 他眸光精细,面上尽是精明的考量。

 如同审视一般,那锐利如鹰隼的眸光直直一落下,即便是相处这么久了,可一旦姬礼用那眼神打量自己时,姜幼萤仍忍不住想要往后缩。

 她始终记着,面前之人,不仅是自己的夫君,更是大齐的帝君。

 他是大齐的皇帝,他精明而冷血,他可以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将所有事都想得十分周旋。

 但是她不能。

 她没有见识过大江大河,更不知道大齐有多么广阔。她的眼界很小,先前之后烟南花楼,如今只有小小一个凤鸾居。

 还有他的坤明宫。

 很多事情,她都不懂。

 她只知道,有人求助,她是要帮的,尤其是遇见了弱女子,便愈发容易生出同情心。但姬礼如今却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她错了。

 忽然有日光穿过那厚厚的窗帘,落在男子清俊的面容之上,他似乎有些无奈,一叹息:

 “罢了,这一回,朕先听你的,将她带回宫。若是以后出了什么事,可别再来找朕哭。”

 他是要他长长记性的。

 姜幼萤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春日将近,二人面上都有了些绯意。姬礼垂下眼眸,一时间,眼底尽是一番温柔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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