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在筹备新帝的登基大典。

    十日后,庄贤王元寅便要在崇政殿即皇帝位。

    国丧后有新帝,西京百姓又添谈资,冯蕴整个人软绵绵的,提不起半分力气,仿佛多思考一下,脑子就要从中炸开似的。

    思绪晃晃悠悠,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一串风铃……

    她记得那年的飨宴之礼,元尚乙扑入她的怀里,孩子看母亲一般殷切的目光。

    他搂紧她,说,“你要是我娘就好了,你要是我娘,我便可以每天看到你了……”

    他还说,“娘子,我想回花溪。你带我回花溪吧?”

    又想到那年昭德宫的门口,她死死搂住的渠儿,被内侍一点一点从怀里扳开,拉拽而去。

    渠儿流着眼泪,对她说:“儿会照顾好自己,母后放心。”

    他手上也拎着一串风铃,朝她晃了又晃,“母后保重,儿会夜夜梦见你的。梦里,我们会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渠儿……

    渠儿……

    冯蕴将手伸向虚空。

    她想将渠儿抱紧,不再松手。

    又想将阿元唤醒,带他回花溪……

    可虚空尽弱,那些残存的温度,渐渐消散,最终只剩一串风铃……

    在风中,

    叮呤。

    叮呤。

    她天旋地转,眼泪不可自抑。

    “渠儿……”

    一声细弱的低叫,伴着哭泣。

    裴獗眉头微微蹙起。

    他为冯蕴拭去额头的汗,回头催促。

    “太医呢?太医为何还没来?”

    “回大王,纪佑去接了,应该很快了,很快就来了。”

    裴獗没有说话,俯身将冯蕴搂在怀里,轻抚安慰。

    “别怕。蕴娘……不要怕。”

    “你来了?”冯蕴半睁着眼,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是梦是幻,周围的一切都被记忆模糊了,只有裴獗的脸,一如既往的真切。

    “你总算来了……”

    她揪住裴獗的衣袖,身子瑟瑟。

    “救救渠儿……”

    “救救渠儿吧……”

    裴獗默默握住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看着她眼泪滑落,无声一叹。

    屋子里没有声音。

    旁人不知娘子为何生一场病,就变得如此脆弱。

    平常天塌下来都没有半滴眼泪的人,这会儿靠在大王怀里,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

    小满又是心疼,又是不解……

    她不知渠儿是谁,不敢问,也没有机会问。

    仆女匆匆跑了进来。

    “太医来了,大王,太医来了。”

    濮阳礼来了。

    帮他背药箱的人,是濮阳九。

    濮阳九看了裴獗一眼,再看向榻上的冯蕴。

    许是烧得有些糊涂了,她脸颊潮红,眉头轻皱,睡得很不踏实,嘴里迷迷糊糊地,好似还在呓语着什么……

    濮阳九瞥裴獗一眼,叹口气,把人拉到一侧。

    “不是告诫过你吗,办事悠着点?国丧期间,你怎会克制不住……”

    “闭嘴!”裴獗眸底赤红,瞪他一眼便掉头,多一个字都不说。

    濮阳九扬了扬眉,摸脑袋。

    “脾气见长啊。”

    以前哪怕全天下人都怕裴獗,濮阳九也是不怕的。

    他什么德性,濮阳九一清二楚。

    可近几年,濮阳九眼里的裴獗,是越发难相处了,压根儿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比如……

    成了婚,由着冯蕴住在安渡,时不时分居两地,像没事人似的,明明受着身体和相思的煎熬,也不纳妾无通房,除了醉心朝事,日子刻板得几乎没有乐子可言……

    濮阳九不懂。

    他试想过,若是自己像裴獗这般会怎样,整个人就激动起来。

    权力便是最好的春丨药啊。

    怎么能辜负这大好的花花世界?

    濮阳九身子一抖,不敢再往细想。

    他再过去,濮阳礼已经把好脉了,朝他点头示意一下,就去了外屋开方子。

    濮阳九坐在榻边,也伸手去探冯蕴的脉象。

    “多久没看你急成这样了。妄之,你这辈子,当真是拴死在这冯十二娘的身上了……”

    裴獗看着他的手:“我请的是太医。”

    濮阳九:……

    他还真不是太医,也不归太医院管。

    “没良心。”濮阳九哼声,“听说府上请太医,我担心得什么似的,急吼吼赶过来……”

    裴獗抬眼,“用不着你,赶紧滚。”

    “咦,我怎么你了我……”

    濮阳九话到中途,低头看看自己拉住冯蕴把脉的手,突然明白过来。

    “裴妄之啊裴妄之,你该不会以为我在觊觎你媳妇吧?”

    裴獗扫他一眼,不说话。

    濮阳九脸颊抽搐一下,收手冷笑。

    “我没那么龌龊。走了,懒得管你。”

    他拎着药箱,气呼呼地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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