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蕴终于抓住了马缰绳,回头看一眼月下的长河,慢慢看向温行溯。

    “留他性命,我跟你走。”

    她看不到淳于焰此刻的情形,也不知他伤得如何。

    但她应该这么做……

    否则,带着追风离开的每一步,都将是余生的煎熬。

    温行溯打马朝她走近,把手伸给她。

    冯蕴没有理会,径直过去。

    温行溯道:“你对他,有情有义。”

    冯蕴道:“我对所有值得的人,都有情有义。”

    温行溯不再说话。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值得的人。

    河边的风声很大。

    申屠炯听不到他们说什么,迟疑一下,走过来。

    “大王,人不行了……”

    冯蕴身子一僵。

    温行溯扭头看她一眼,淡淡一叹。

    “抬回去吧,别让他死在半路上。乱世里,野狗多。”

    冯蕴静静地看着,脸上的表情近乎麻木。

    几具尸体被人拖了出来,其中一具被放到了马背上。

    织锦的缎子,是珍稀的丝线精心织就的,华丽异常,靴子上的云纹金线勾勒,处处彰显着主人尊贵的身份。

    看不到他的脸,就那样长手长脚的搭在马背上,软绵绵的,鲜血顺着淌下来,没有一点生机。

    “淳于焰。”她喊了一声。

    以为声音很大,耳朵里却听不见。

    如同蚊鸣。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血腥气好似就在鼻端……

    温行溯眉头皱起,“想看看他吗?”

    冯蕴没有回答,手心紧扣着鸣镝,眼泪无意识地流下来,那样沉默。

    人群嘈杂,耳朵空寂。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

    不该吹它……

    不该找他……

    明知逃不掉,为什么不放弃。

    紧接着,她身子晃了晃,身子从马上倾斜,栽倒下去……

    “腰腰!”温行溯伸手过去,平静的俊脸上,仿佛结了厚厚的一层坚冰。

    他将人搂住。

    就像那年冯宅后院的少年,把衣裳半湿孱弱得不住发抖的小女孩搂在怀里。

    “腰腰,没事了。大兄在,大兄在的。”

    他手足无措,像一个无助的少年,慌不迭把她抱上马背。

    “大王——”

    马蹄声伴着斥候的高呼,沿着河堤传了过来。

    越来越近,最后在温行溯面前翻滚下来。

    后背上,插着一支长长的箭矢。

    “……大王……裴獗……杀……来了……”

    温行溯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目光远眺。

    “来得正好。”

    他回头看着申屠炯,“调集兵力,准备迎战。”

    申屠炯抿唇,瞥一眼冯蕴。

    她轻飘飘的,瘦得好像只剩下一把骨头。

    “末将领命。”

    -

    璟宁八年的冬至,是一个将为历史铭记的日子。

    天有圆月,皎皎如银。

    裴獗率领的大雍军沿长河而上,将安渡军的防守砸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他来得比想象中快。

    旗帜在夜风猎猎,马蹄声一刻不停,火光照得人影幢幢,如滚滚浪潮席卷而来。

    这些日子,两军的战线拉得很长,从淮水一线,到安渡郡府。

    温行溯数年如一日,研究裴獗的打法、阵法,摆军布阵,为这一战做足了准备。

    天上的圆月,也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万军齐呼。

    万马齐鸣。

    火把的浓烟仿佛要把天空照亮。

    长矛、刀枪,呐喊、疯狂。真正的战场上,将士是麻木的,像被洪流裹挟的蚂蚁,卷在山呼海啸的旗帜中间,在战鼓的激越下,随着主将的方向,成群结队……

    “杀!杀啊……”

    喊声震耳欲聋。

    箭矢乱飞,战马嘶鸣,烽火狼烟里,一个个方阵如同漫天涌动的蝗虫……

    奔跑、冲锋,死亡。

    安渡军的旗帜率先倒下……

    重步兵的阵形乱了,盾兵抵挡不住一波波的冲击,弓弩的箭矢快要用完了……

    而大雍军的增援,源源不断……

    就连紧闭了九个月的新京城门,也打开了。

    新京城内的守兵,杀了出来,与裴獗的大军遥相呼应。

    申屠炯一马当先,抹一把脸上的鲜血,狂奔到温行溯的面前。

    “大王,撤吧,放弃安渡!”

    他们有十几万大军,寻一个防守薄弱的城池,先驻扎下来,再图后计。

    申屠炯和杨圻都这么想。

    “结好的方阵被击穿,不撤不行……”

    他们也很了解裴獗。

    甚至知道击溃他的每一个打法。

    一旦阵列变形崩溃,北雍军的精骑兵就会穿插而入,把他们分割开,逐一歼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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