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的公司倒闭了,我不得不到外地重新就业。在可以工作的时候失去了工作,我唉声叹气萎靡不振。一样回到高庄居住了一段时间。母亲安慰我说:你想想,哪有一条路从早上一直走到天黑的,是人都希望沿一条宽敞的大路走到头,可哪有这样的好事啊。遇到了阻碍怎么办?就转一下身呗,转一下身一样能走过去,能走过去才是目的。转一下身有什么难的,又不是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了。母亲说:先走出去,不行的话再回来,连走出去的劲头都没有,就不应该了。母亲的说法让我释然,思想一番还真是这个理。母亲又说:也正好找个理由从这个地方结束,再到其他的地方重新开始。多感受感受不同的人情世故,也是不错的。放心去吧。母亲的神态淡定,目光坚定,这种说法让我颇感惊讶。
这些话语都是母亲鼓励我时讲的。按照母亲的话说:人啊,往前走就对了,不管能走到哪里,先走再说,如果不走,就永远的停留在了原地,就只能看着往前走的人欣赏风光了。不悲观不乐观的往前走,才有意义。母亲虽然没有说这是生命的意义,却表达的就是这层意思。所以,母亲的想法与所表现的悟性,绝对不低于任何一位同龄的农村妇女,甚至都不低于某些所谓的学者。按照母亲的话说:我这是不识字,要是识文解字的话,你们谁也赶不上我呢。当时父亲还在旁边笑,母亲说父亲:你也别笑,到时候你给我提鞋,我都嫌你的手指粗。说这话的时候,母亲抬头挺胸,神采奕奕,娇怒傲然,调侃得当。当时父亲笑着说我:你看看啊,你如果能把你母亲的这种神态,细致入微的描写下来,让人读懂你母亲此时的心境,便是一位了不起的作家了。我只是记住了这件事,并没有承诺或答应父亲什么,因为我根本成不了作家,别说还是了不起的作家了。但母亲的神态与表情却记在我的心里,当时就想过,母亲是没有赶上好时代,要不然绝对不会这么甘心的成为一位农村妇女。
在我成家之后,我接父母来济南住过一段日子,但时间不长,母亲便提出该回高庄了。母亲说:来过一次就行了,你也尽了孝心,我们不能打扰你们过日子。这么多年,你们有自己的习惯了。母亲的观点极为朴素也甚是正确,恰巧验证了“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的坦荡与真诚。按照母亲的话说,只要父母来过了,我便是尽了孝心,就都有了各自心安的好去处,母亲老在济南住着心里也不踏实。这种不如在自己家里居住着安心的状态,是母亲多年养成的习惯,在母亲最后的这二年里表现的特别明显,在我姐家时,母亲每当清醒了都吵着要回高庄。
在父亲刚生病住院那阵,母亲就安慰我们说:好好的照顾着你父亲就行,别牵念我,我自己在家能行的,这是家呢,啥也方便。母亲的心情也很沉重,眼神很忧伤,还轻声安慰我说:人啊,都得经历这么一段,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只要是精心的治疗,尽心的伺候就行了,也别太伤心了。母亲是在安慰我,也是在安慰她自己。母亲早已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悟到了这番道理,尽上能尽的心意就行了,别无他法。之后母亲便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洗漱,自己接听电话。过了有二周的时间后,当姐姐打电话时一直没人接听,不放心,便回家看望,硬坚持着接母亲到她的家里。接时是晚上,母亲已经躺了一天,是外甥女婿背着母亲下楼、上车。下楼时母亲还问:背着我干啥去?到了我姐家上楼时,仍然这样问道:背着我干啥去?母亲已经没有了自主意识,只是知道有人背着她走动。
一个月后,在我姐的调养下,母亲便能下楼玩耍,与邻居聊天说笑,还躲在楼角处看着我姐外出回来,担心我姐找不到着急。又过了半年的时间,母亲感觉身体强壮了,便问我姐说:我大孙怎么还不来看我呢?大孙是指我大侄儿。姐姐说:他忙呢,你找他干嘛?母亲说:我想着回俺家去,我在俺家里踏实。你看,我能吃能喝的一个人行,不能老在你这里影响着你啊。姐姐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影响我,回去也不方便了。我姐没有同意。
大约又过了半年,母亲仍然吵着要回家,找理由说:不能老打扰你,家里还有你父亲呢。母亲这时还不知道我父亲已经去世。我们担心她悲伤,没有告诉她。所以更不能回去了。再后来,天气冷了,母亲仍嚷着回高庄,我姐告诉母亲说:家里冷,待开春后再回去吧。母亲不愿意,说:能有多冷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姐姐便让母亲到走廊里感受一下,因外面确实冷了,母亲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屋。我姐故意问:你怎么回来了?母亲笑道:我在风里站了很久,确实冷了,就回来了,还是这里暖和呢。又问:噢,家里更冷吧?我姐说,比这冷多了。之后母亲再也没有提及回高庄的事。由于母亲的身体状况也日渐消弱,有时清醒有时迷糊,就更不能回去了。只是不知道在母亲的心中,还记得生活了一辈子的高庄及那处四方的小院么?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母亲没有受冷受热,没有饿着渴着。这就够了。在哪里居住也不必介怀了。
母亲去世前的二个月,我表妹来看望,问母亲说:你现在在哪里啊?母亲此时已经出现迷糊状态。母亲回答:我在俺家里啊。又问:谁伺候你啊?回答:有一个中年妇女整天给我做饭、叫我吃饭呢。母亲说的中年妇女是我姐。此时母亲已不太认识眼前的姐姐了。表妹又问:你有几个孩子啊?母亲轻声回答:一个闺女,二个儿子。当我姐站在母亲面前时,表妹问道:这是谁啊?母亲笑,说:就是她每天给我做饭呢。但母亲已经想不起来这就是她的女儿了。姐姐说:我就是你闺女。母亲还笑,并伸着头仔细的观察了半天,说:噢,你就是俺闺女啊?又神情失落的说道:唉,看来我确实是老了,连自己的闺女都不认识了。接着又问我姐说:我面前说话的那个妇女是谁啊?这一会儿母亲又不认识我表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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