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姐姐到达母亲的墓地,墓地在村北的一片田野里。开始步入时,我还以为泥泞不好走,可是并没有。只是有些湿润,走过后留有一行脚印。我们把祭品摆放好。姐姐找根细棍,说:先画一个圆圈,再在中间画一个十字,这是对钱的印证,这样父母才知道是该收的钱。姐姐说着便画过。我们边在圈内送上纸钱,边嘱咐着:父亲母亲,我们来看您们了,给您们送些钱来,您们在另一个世界要安心平静的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太过劳累,也不要挂念任何人,照顾好自己的周全就行了。这时,天空清朗,蔚蓝碧透。火焰正烈,盘旋而升。仿佛母亲能听到我们的念叨,也能感觉到我们就在她的身边呢。而那“呼呼”响起的烈焰声,也似乎是母亲对我们嘱咐的回应声。
返回时,我还有种欣慰的踏实之感,感觉已与父母见到了一面,并知道他们静好平安呢。这种欣慰仿佛是有意识的针对于某些事件或物质,或向某些事件或物质进行的宣示,可针对什么或宣示什么呢?又说不清楚。就是知道了,父母并不孤单也不冷清之后,内心升起的一种踏实慰藉之感。
当我到达肥城汽车站时,无意间抬头望向父母墓地所在的方向,却看到天空中有一片洁白的云朵在飘,白云在蓝天的映衬下甚是柔美如雪如脂。
这一天是2024年10月19日,农历九月十七。
今天是母亲的百日祭,一大早我便乘车赶往肥城。在之前的一周里,我观察天气预报时,都显示本周一阴天。可昨天显示为晴天了,我甚是安慰。汽车在寒风中奔驰着。我望着窗外的景致,突然想到母亲关于乘车的事情。母亲曾经说过:我已经坐过汽车了,待有空一定要坐坐火车呢。母亲说这话时我上高中。我还想呢,坐过汽车竟然是母亲高兴的一件事情,而坐火车却成了母亲的一种愿望。这话我就记在了心里。这时的母亲还没有出过远门。
母亲的这一生啊,是乘坐过汽车,也乘坐过火车。这是母亲生前较为安慰的事情。乘坐汽车的时间要早,乘坐火车是我工作多年以后的事。
关于母亲第一次乘坐汽车,得往前推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了。那年我bā • jiǔ 岁的样子,是母亲的中年时候。这一段时间,母亲的腿疼的厉害,下不了床,走不了路,躺着不行,坐着也不行,就是一直在疼。我记住了这病的名字:左骨神经痛。父亲就用自行车带着母亲到县城治疗。因一路颠簸母亲疼痛难忍,后来就乘坐了一次汽车。那时坐汽车也不方便,车站距离高庄很远。这是母亲给我讲过的事情。母亲悲伤的说:骑自行车颠的我实在是疼,就坐了趟汽车。可看完病回来后,还得让你父亲回家骑车再返到下车点来带我,我也一直慢慢的往回走,腿还疼着呢,一拐一拐也得忍啊,眼看天都黑了,我也害怕。母亲眼含泪水,深深的叹口气,语气沉重的说:唉,人啊,就没有受不了的罪呢。又目光坚定的说:受罪的日子也过来了,这不一步一步的都过来了。当时我就体会到了母亲的那份坚强与不屈,那种毅力与勇敢。
母亲腿痛的那几年,父亲也是多次用打听到的偏方进行治疗。采用偏方在我们农村是很正常的事,也包括寻神拜佛,特别是针对某种久治不愈的病症。其实仅是给自己寻找一种心理上的安慰而已。之后,经过多方面的吃药、治疗,母亲的腿疼总算是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开始能自己坐着,后能下地走动,再后能到田间劳动。具体什么原因好的,也没能说出一二三来。有意思的是,曾有大仙对母亲说,回家后不能与父亲在一个锅里盛饭吃。这让母亲百思不得其解。那时父亲在外地教学,一周才能回家一次。母亲当然也就没有相信。待母亲病好了以后,村里有同样病症的婶婶前来询问如何治疗好的。母亲就把所有的治疗过程,包括大仙的说辞也一字不漏的说了出来。我们这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真是有着大仙呢,要不然也说不出这类的神话来。婶婶回答说:就是在一个锅里盛饭吃,也不能影响到腿疼啊?说过之后大家便哈哈大笑。母亲说:寻问大仙呢,是找个心安,有病乱求医么,乱求可以,但咱们得有个主见才行。哪个对?哪个错?自己得辨别清楚,可不能自个儿失了主心骨。婶婶频频点头说,是呢是呢。
母亲说:也就是这个时期,去外地看病时才坐了一次汽车。母亲感叹道,那个快啊,坐上汽车一会儿就到了。母亲说这话时,神情很释然的样子,又叹口气说:唉,我算是坐过汽车了,要不然坐汽车干嘛去啊?咱们农村又没有外出的理由,终日就呆在这个小村子里。母亲说这话时,深深的陷入回忆之中,后又满怀希望的说:赶有机会了,一定要坐坐火车呢,听说火车开的更快。母亲也仅是顺便说说。高庄距离最近的火车站也有二十里路,没有理由是坐不上火车的。
这件事让我触动很大,就一直留在了我的脑海里。到了2001年10月1日,我带母亲专门坐了一次火车,就是绿皮的那种,去了沈阳我二姨家。那天我们已经坐在火车上了,母亲还问我:儿啊,你不是说,咱们坐火车么,火车呢?我仔细的讲给母亲听,母亲这才明白过来。我们买的卧铺票,黄昏时分上车,第二天一早到达。母亲在车上睡了一觉,还没有感觉呢,就到了。母亲很高兴,就把这次乘坐火车的经历记了下来。多年以后,这趟旅行的其他事情差不多忘记了,唯独记住了我们在济南赶火车时是黄昏,西边的天空中还有灿烂的云霞。母亲欣慰的说:终于坐过火车了,我心里可如愿可舒畅了。从沈阳返回时,本打算带母亲乘一次轮船,从大连路过。可那几天的天气预报说有大风或暴雨,海上风浪很大,母亲说还是坐火车稳当,我们又返回了济南。母亲也就没有坐过轮船,事后我还后悔了一段时间。有一次我与母亲提及此事,说:咱们应该坐轮船回来,那样咱们也就坐过轮船了。母亲说:出门在外,当然是哪条路稳当走哪条路了,平平安安的回来就好,与坐什么没有关系。因顺利返回,母亲也没有因为没乘坐轮船而遗憾,兴许在母亲的意识里就没有乘坐轮船的概念。但母亲的这句颇有哲理的话让我记忆深刻。是啊,出门在外,只要平安返回,哪条路稳当就走哪条路了。这对于我们的人生之旅,也是颇有警示的意义呢。只不过,母亲并没有意识到,那时的路途条条畅通,道道稳当,乘坐火车与乘坐轮船同样可以顺畅的回家,这样我们就多了一种行走的体验,多了一种不同的感受。母亲还是依着自己的老思维看待眼前的事情,并没有意识到,时代在发展,社会在前进,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稳当的大道了。既然母亲如愿的乘坐了火车,也算是了却了一件事情。我也就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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