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基本没有出过远门,去了沈阳是母亲到达的最远的地方。她的一生都固守在高庄这片并不富裕的土地上,辛辛苦苦的劳动,平平凡凡的度日,简简单单的生活。母亲的腿好了之后,就随着生产队下地干活。之后农村实行了土地承包制,母亲就与近门的大娘大婶们一同承包了生产队的一片棉花地。整天介间苗、除草、施肥、浇灌、灭虫、收获等等,终日在田间地头忙碌,一干就是一天,非常劳累,却很开心。母亲说:与嫂子弟妹们有说有笑的忙着,是累点,可是舒心。这片棉花地承包了三年,倒是没有亏损多少,也没有收获多少。农村的劳动就是这样,不可能依靠着出汗受累就能获得想要的生活,能够温饱很是知足了。

    我时常的想念起母亲的点点滴滴,想念起母亲之前的许多事情。母亲在世时,我一周打一次电话,可现在再打了,已没有人接听。我拿着手机甚是空落,也满是忧伤。我多么的想着,每当我打过电话时,父亲就能象以前那样接听起来。然后慢声慢气的问:谁啊?这时母亲也会从其他的事情中停止下来,走到电话旁边,问父亲:谁啊?当父亲听出是我,聊上几句后,父亲还对母亲开玩笑的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呢,你听听是谁啊?母亲便喂喂的好几声,问,谁啊?找谁啊?母亲的耳朵有些背,每次打电话都得很大的声音才行。当母亲听出是我后,便高兴的与我聊很久,村里张家咋样了,王家又如何了。就是我知道的人发生了怎样的事。母亲愿意与我聊天,也愿意与我住在一起。但之后的许多事情,并没有如了母亲的意愿。所以,每当我想起母亲的这些事时,就心生遗憾也倍感痛苦。母亲也知道,不是我不愿意与她住在一起,而是在我姐的家里,其景况要好很多。住房条件允许,楼下就有饭店,且步行十分钟就到医院,各方面都很周全。在此说及这事呢,我也是给自己一个安慰,平复一下心中的遗憾,不再因此而纠结。总归是母亲没有受罪,平平稳稳的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旅途,也算是释然了。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啊,都会有许许多多的事情不能如愿,总归是留些遗憾的,不论如何去做,都不可能达到百分百的满意,当然能达到百分百满意的人也有。但母亲若与村里其他人比较,该是较为满意了。只是我的心中过不去这道坎呢。

    母亲在最后的时光,意识非常清楚,当她定下眼神了,能看出站在面前的人是谁,可一会儿又忘记了眼前的事情。有一次,我表哥去看望母亲时,站在床边问:我是谁啊?母亲楞了片刻,慢慢说出表哥的小名。表哥问:你挺好吧?母亲微微的摆摆手,也轻微的摇摇头。母亲知道自己不行了,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光。可母亲还不忘记催促着表哥赶紧回家,防止我姨在家挂念。其实我姨早已去世多年。在母亲离世的前一周,我回去看望时,也这样问过母亲:我是谁啊?母亲睁开眼睛,楞了半分钟,轻声说:小儿来了。然后便是摆摆手,表示不行了,说明母亲的意识清楚。这让我很伤心,也只有很伤心了。母亲的身体状况很好,没有大病也没有小灾,各功能正常,仅是年龄到了,似一颗熟透的瓜,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刻,到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而我们只有痛哭流泪的份,没有丝毫的办法。姐姐说,只能这样,不让母亲饿着,渴着,冻着,热着,就行了。

    是啊,我们也只有这样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亲近的人离世了,这确实是一种非常悲痛的事情,所以这一段时期我一直为着没能再次见到母亲或与母亲再聊上几句而伤心。我爱我母亲,我母亲也爱我。我们母子今生的缘仿佛并没有尽,似乎还在延续着。也有时候,我恍惚间能感觉到我若是轻轻的呼唤一声母亲,而母亲就能痛快的回应一般呢。有时我也想啊,生命啊,到底是种怎么样的存在,为何这般的残忍,在最后的时刻还让一个人非常清醒的知道即将离开这个世界,这是生命存有的一种本能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悲痛。所以,我好几次动笔想记录下这份痛苦,来缓解自己心中的哀伤,几次都是不断的流泪而停止下来,让疼静静的平复。待再次拿起笔来,那份痛又油然而生。所以我悲哀,悲哀生命的悲哀,悲哀清醒的悲哀,悲哀无能为力的悲哀。从此,我也感知了好生对待当下的意义与意思,并用这份领悟平复着心中的悲哀与伤痛呢。

    母亲去世以后,很少进入我的梦境之中,唯一的一次也没有见到母亲的身影,只是听到了母亲安好的消息。当我困惑为什么不似父亲那般在去世后的半年多时间里,都一直进入我的梦境时,却看到了一则推论说:不进入梦境是怕打扰到儿女的平安,进入梦境是牵挂着儿女的生活。如此说来,父母都是一直在替儿女着想呢。这也完全符合我父母在世时对儿女的态度。

    来到母亲的墓地,我的心中便隐隐作痛。我与姐姐一样的摆上祭品,点燃香火,送上纸钱,并嘱咐母亲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再为他人担心,也应该替自己周全一切了。之后我们便恋恋不舍的离开了高庄。当我在肥城汽车站返回时,还有意识的望向父母墓地所在位置的天空,并没有看到白云在飘,我还倍感失落。是啊,这世上不会总有着这么巧合的事情发生了,兴许只是我心中的一种念想,一种期盼,希望着母亲成为那朵洁净的白云飘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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