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4/6)
商场边上的小巷比主街窄很多,他拐进去走了几步,就看见一家门脸很小的店,褪色的招牌上印着西装定制修补的字样。
这应该就是他在网上搜到的那家性价比超高的老店了。
店里两面墙挤挤挨挨的挂满了西装,一个拿着软尺的老裁缝正在工作,周清彦对他说想买一套,老板头也没抬,让他自己挑。
标签上的价格比周清彦想的高一点,但还算能接受,他看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套深灰色羊毛混纺的。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布帘子,“那儿换。”
试衣服的空间很小,勉强能转身,他小心翼翼剥下校服,换上衬衫和外套,扣上扣子,对着墙上那面镜子打量。
肩长正合适,版型也很好,包裹出一个尚算得体的轮廓,只是脚上鞋头有点开胶的运动鞋显得不伦不类。
“就这个吧。”
周清彦脱下来,让老板把袖子改短一点,又和老头就折扣问题扯了半天的皮,对方怎么也不肯便宜,最后只能送了他一个领结。
付了钱,周清彦问附近的厕所在哪里,老板没好气地说,“那边那么大商场没看到?”
周清彦只假装没看到老板翻的白眼,去了商场,最近似乎在做活动,不少人在门口打卡巨大华丽的永生花墙。
他低着头,跟着卫生间标识的方向快步走去,只是中途看见一间运动鞋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店员殷勤地走前做介绍,他含糊地点着头,又在看到价签的时候掉头就走。
是刚刚那套西装的几倍不止,他要做一两个月的兼职才能买上。
还是等下回家去街上看看吧,他抱着西装袋子这样打算着,忽然猛地脚步刹住。
视线穿过商场里的人流,他在电梯门口看见了那个身影。
陈望月倚着拐杖站在那里,正侧头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
周清彦僵在原地,旁边两个画着精致浓眼线的卷发女生也停下了,目光同样追随着那个方向。
“看见了吗?”一个女生用兴奋的声音对同伴说,“那个拄拐的背的包是Ermine的超季款!我的天,真有人这么快就上身了?”
“Ermine?那个贵得要死还要配货的?”另一个人睁大眼。
“何止是贵!”先开口的女生语气里充满了惊叹与艳羡,“公价就这个数——”
她比划了一个数字的手势,“现在根本买不到,得是超级VIP,配货恐怕都得翻着跟头往上加,到手价,啧啧,我都不敢想……”
“她们穿的是瑞施塔特的校服吧。”
“难怪了,在那里念书的人,家里能把整条街都买下来……”
“我这辈子能不能拥有一个Ermine的包啊,我不挑,哪个都行,最好是经典款……”
她们的议论清晰地钻进周清彦的耳朵,他抱着袋子的手指收紧,血液似乎停止了奔流。
想把自己藏进阴影,身体却不受控制,直到后面有个人叫他让开别挡路,他才慢慢地移动脚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走到电梯门口,镜面般的门映出他没有血色的脸,也映出身后流光溢彩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所有他目之所及而刻意忽略的一切都在发光,玻璃、金属、大理石的地面,女人的钻石项链,男人腕上的表,彼此反射,最后变成一种无处不在的明亮,刺得他的眼睛生疼。
电梯无声上升,轻微的失重感拉扯着胃部。
那个女生的话还在他的大脑里回响。
他从小就对数字格外敏感,算什么都很快,但刚刚听到的那个数字,周清彦需要反应片刻才能理解。
即使他进入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大学,以最优秀的绩点毕业,拿到伯德街那些顶级金融公司的offer,成为行业精英,未来能拿到的年薪,大概就是陈望月手中那个包的三分之一。
而这样的人生,已经是周清彦为自己想象出来的,最极限的攀升。
原来所谓精英的天梯,出卖更精致的劳动力,更稀缺的脑力,更宝贵的时间,其顶端所能兑换的,仅仅是上城区的资本世界随意消费的一个零头。
……然后,资本浇筑出这里。
这恒温的空气,这永不凋谢的鲜花,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面,和需要配货无数才能得手的名牌包。
电梯“叮”一声,抵达更高的楼层。
他走出去,找到了卫生间,感应水流温暖宜人,他仔细地搓洗双手,看着温水冲刷过指缝,恍惚间想到自己初中住的地下室,洗手池出不了热水,所以冬天洗澡是一种酷刑,水龙头永远冰冷刺骨,让人不敢触碰。
走出地铁站,还要再转乘两趟公交车再走十几分钟才能到家。
两个月前,全家终于搬离了那间只要下雨墙壁就会渗水的房间,虽然新家面积依然局促,但有一扇能看见天空的窗户,一个小阳台,和dú • lì 的卫生间。
打开房门,熟悉的气息立刻包裹了周清彦,因为家里有人常年生病,不管卫生做得多勤快,药味始终都散不去。
妹妹清蕊先听见了声音,她没有自己dú • lì 的房间,都是和哥哥睡在一起,睡的地方是用布帘隔出的一片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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