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哥哥的脚步声记得最清,一下拉开了帘子,声音快乐地叫了一句“哥哥”。

    周清彦把她抱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周清彦的母亲本来在给丈夫喂药,听到动静,她肩膀一僵,手停了下来,几滴水晃出来,洒在丈夫盖着的毯子上。

    “妈。”周清彦叫了声。

    父亲眼神混浊地看过来,喉咙里发出呼噜的声响,母亲脸上挤出一个笑,眼神在儿子脸上一触即飞,仓皇地落向别处,“……怎么今天回来啦?放假吗?”

    “今天有点事,明天还得上学。”周清彦放下妹妹,“家里有饭吗?”

    “有,厨房里热着呢。”

    周清彦点点头,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床头柜。

    他也经常给爸爸喂药,常吃的几种都记得,但现在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标签没见过的小药瓶。

    周清彦隐约觉得奇怪,转身走进厨房,但没去盛饭,他透过厨房门框那道窄缝看出去,母亲背对着他,正匆匆将那个药瓶往床头柜抽屉里塞,然后才重新端起水杯。

    一口药还没喂进去,周清彦的母亲就听见厨房门被重重地摔上,儿子大踏步走了过来,毫无预兆地拉开了抽屉。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儿子就拿出了那个药瓶,念出上面的信息。

    【特效镇痛】

    【每日2-3次,疼痛剧烈可加服】

    除此之外,瓶身上没有任何生产信息,最显眼的是购买的联系电话。

    周清彦的心猛地一沉。

    下城区大街小巷的电线杆上都贴着类似的药物广告,他又怎么会陌生?

    这些所谓的特效镇痛药,都是强效芬坦类镇痛剂的黑市仿制药,成瘾性极高,缠上就甩不脱。

    几片高纯度的仿制药就足以放倒一个成年人,联邦药物管理局更是将其列为最高级别管制药物,严禁非法流通。

    真正购买的病人极少,大多都是些没钱的瘾君子,用它来替代毒品。

    “妈。”他冷声问,“这是什么?”

    女人的脸在灯光下血色尽褪,“是,是给你爸止疼的,别的药不管用了……”

    “我问你这哪儿来的!吃多久了!”

    周清彦的声音陡然拔高,男人在床上焦急地“啊啊”了两声,枯瘦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无力地垂下,眼中满是惶恐和哀求。

    “最近才开始吃的……”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跟着滚下来,“是超市一起做理货的刘姐,她说她认识人,能便宜拿到药,效果还好,清彦,你别误会,这是好东西……”

    “好东西?什么好东西要躲着我用,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不是,清彦,你不知道,最近你爸晚上疼得,疼得用头撞墙……我听着,我听着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一味地哭。

    “便宜?”周清彦不为所动,“多少钱一瓶?”

    女人避开他的视线,“二十……二十卡朗。”

    周清彦用力闭了闭眼,怒火混着恐惧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口不择言的话冲口而出。

    “这种东西吃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会上瘾!会毁了神经!我们以前那个邻居,他也吃的这种东西,吃了两年,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后只能跳楼!你想看我爸变成那样吗?!你想这个家彻底散架吗?!”

    “可是你爸疼啊!”母亲崩溃地哭喊,“你爸疼得受不了啊,我看着他疼,我没办法啊……”

    “疼也得忍着!”周清彦脱口而出,“忍不住也要忍!我没钱送他去戒毒所!更没本事填这个无底洞!你要是想我们一起跳楼,你就继续给他吃!”

    “呜哇——”

    里屋爆发出尖锐的哭声,清蕊被彻底吓坏了,光着脚丫跑出来,一把抱住周清彦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哥哥,哥哥别凶,爸爸痛……”

    周清彦的心猛地被揪紧,他看着母亲佝偻着背抹泪,还有父亲痛苦又愧疚的神色,内心汹涌的愤怒和恐惧,变成了化不开的绝望。

    他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清蕊把湿漉漉的脸埋在他颈窝,他抱着妹妹走到饭桌旁,拉出凳子坐下。

    “上次教的加法,我们复习一下。”周清彦的声音已经平复下来,他打开妹妹的小书包,拿出本子和铅笔,“告诉哥哥,加起来是几个苹果?”

    清蕊还在打哭嗝,眼睛红红的,伸出手指怯生生地数,“一、二、三……”

    母亲止住了哭声,默默走到水池边,用力搓洗抹布,水声哗哗间,瘫痪的男人躺在床上,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角。

    第二天凌晨五点,下城区的天空还是一片深蓝色,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一线鱼肚白。

    周清彦的母亲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她悄无声息地起身,绕过儿子和女儿睡的那张小床,摸索着穿上衣服和鞋子。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女人舀了一点燕麦片,倒入烧开的水中,撒上一小撮盐和熏肉碎,再拿出半条白面包切片,又麻利地煎了三个鸡蛋。

    原本是丈夫和女儿各一个,今天额外准备儿子的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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