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林记得很清楚,在团里,他还和遥丽见过一面。可那是在什么情景下见的一面呀,在那极短的时间里,两人模模糊糊的甚至没有看清对方就被拦开了。
当然,拦开他们的肯定是项山底。除了他,没有人会干这种不近人情的事。
那是一次战地救护训练,组织这次科目训练的是团卫生队,被抽中的基层连队正好是七连。谁也没有想到师医院会派人观摩指导,来的人中,就有叶林朝思暮想的遥丽。
按照相关规定,科目开训前,全连在操场列队等候团卫生队的专业人员。
伏天午后两点,正是全天最热的时候,毒辣辣的太阳照在每个人身上,时间不长,的确良军装的颜色就变深了。一会儿,那深色的地方,就渗出了白花花的汗碱。叶林今天是值日班长,他就站在连长项山底的身边,看着全连战士在酷暑下那一张张疲惫焦急的面孔,悄声说:“连长,解散休息一下吧?”
项山底抬腕看看手表,“不,列队等候。”项山底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只要活动涉及上级单位,他就特别的重视和小心,宁肯战士们多受苦,他也不会放松要求。因为在团里,他毕竟是老连长了,如果这一两年他不能再上一个台阶的话,迎接他的只能是转业了。
“是。”叶林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一个战地救护训练,又不是什么重要训练科目,何必搞得这么紧张?战士们都快被烤焦了。
他正想着,两辆绿色的救护车开进操场。车停后,团卫生队长先跳下车,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啊,他呆住了,这不是遥丽吗?好几个月没见了,他是多么想念她呀。虽说也偶儿通个话,但那能和见一面相比吗?世上没有什么能比思念更熬煎人的了。此时,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体内一阵阵的燥热,汗水遏制不住地从他身体各个部位往军装上涌,不长时间,衣服上花白的地方又被汗水染湿了。显然遥丽也看见他了,举起胳膊在向他示意,他激动极了,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打湿了他的双眼,腿在微微发抖,脑子里出现了一片空白……
啊,是谁在叫自己?连长!
“三班长!三班长!!”
叶林猛然间象是从梦中醒来,他打了一个寒战,抬头看时,师团来的人已经站成一排,等待着连队的报告,他抬了抬已变得麻木的双腿,正准备整队报告时,耳边已经响起炸雷似的口令:“立正——!”项山底亲自整队报告去了,他立即象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脸上火烧火燎的,他正不知所措时,项山底已经报告完毕,走到队前,高声喊道:“三班长!”
叶林没有反应,就好象项山底不是在叫他,此时叶林已处在非常状态中,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满脑子都是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身边的一班长狠狠捅了他一下,他才惊醒过来。
“三班长——!!”项山底的嗓子已有些嘶哑,两眼血红。
叶林赶忙立正“到!”
“向前三步走!”
叶林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前走了三步。
“将值日袖标交给四班长!”
叶林交出袖标。
“听口令,向左转!目标——连队学习室,跑步走!”
叶林没有动。
项山底走到他的面前,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你想违抗命令?”
眼泪刷地从眼窝里流了出来,全身再一次被汗水湿透,叶林咬着牙,朝连队学习室狂奔而去……
太阳落山了,天边涌起血一般的晚霞,裸露在大自然间的一切都蒙上暗淡的金辉。开饭后,叶林苦涩地吞进小半碗米饭,然后就放下饭碗,沿着饮事班后面的小门走出营房,来到离营区不远的一个小土包上。这个小土包是这一片唯一的制高点,站在这里,隐约可以看到县城边上弯曲的像绸缎一般的公路。叶林入伍后的第一个春节,曾冒着刺骨的寒风在这土包上整整站了一个上午,一个上午,他什么也没干,就站在这里眼巴巴地看着那公路上来往的车辆,他知道,这条公路连着他的家……
此时他又站在这里,可那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天边的余光射在公路上,泛起了薄薄的一层并不晃眼的金光,如同给绸缎上铺上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他此时的思绪起伏,心中乱成一团麻……
这时,班里的副班长走到他身旁,对他说:“班长,下午救护训练时,和我编在一个组的那个姑娘,悄悄给了我一个东西,让我转给你。当时人比较多,我也没看,就赶紧装在口袋里了。”说着,他从裤兜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条状物,递给叶林。叶林接过来打开一看,眼泪就下来了。这是一块崭新的上海全钢17钻手表。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物资供应极度短缺。当时部队的干部战士都特别喜欢上海牌手表,那时候最时兴的手表是平盘快摆十七钻、全钢防震的上海表。当然,这表是非常难买到的。叶林在住院时,和遥丽聊天时,曾说起过他很喜欢这样一块表,将来有条件了一定要想办法买一块戴戴。但那只是闲话而已,可遥丽却认了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从哪儿给他买了这块珍贵的手表。看着这块表,叶林心里百感交集,这么贵重的礼物,他如何承受得起?要知道当时120块钱是个大钱,遥丽四年的兵,一个月也只有十元钱的津贴费。她需要攒一年才能攒齐这块表钱,这心意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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