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21年前，当时也是柳行暝和苏祠并肩站在这里踌躇着不敢上楼。
苏祠的父亲苏黎是柳行暝的研究生导师，柳行暝和老师的女儿在机缘巧合之下相遇相识、相恋相知，于是21年前的他们，最终决定带着对方去见各自的父母。
苏祠从小是父亲捧在手心里的明珠，虽然知道女儿早晚会嫁人、虽然面对的是自己最优秀的学生，但当时见女儿带男人回家时苏黎仍是一脸的不情愿。另外，尽管后来他还是承认了柳行暝作为自己女婿，但在21年后的今天，当时的事情却已经在苏黎的印象里彻底模糊——毕竟阿兹海默综合征在这个时代仍然是不治之症。
两年前，苏黎被查出罹患阿尔兹海默症，而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病的，应该已经接近三年之久。只不过最开始的记忆模糊被当成了衰老导致的正常现象，直到情况变得明显起来之后才去医院检查。
苏黎是在25岁那一年与妻子生下的苏祠，而苏祠和柳行暝同年，也就是说他现在也已经到古稀之年。
「最近老师的记忆衰退到什么程度了？」柳行暝抬头望着高耸的楼房，闷闷地这样问了一声。
苏祠眨眨眼睛，面对这个话题时情绪也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来「他啊……基本上，只记得爷爷奶妈和大伯，还有我跟妈妈了吧。」
「正常的活动能力呢？」
「暂时没有很明显地受到影响。」
「这样啊。」柳行暝点了点头，握住妻子的手轻声说「那我们走吧。」
苏祠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像个小女孩一样任由丈夫牵着自己走到大门近前。这种住宅的底层楼梯口都安装了语音装置，柳行暝于是通过语音申明了来意，虽然苏祠的妈妈对两人的来访相当意外，不过还是很快把他们迎到了家中。
「妈妈~」刚打开房门，苏祠就张开双臂给母亲来了个拥抱。柳行暝跟在后面，微微低头「打扰了。」
「啊呀，你们还是像20多年前一样啊。」苏祠的妈妈见状，笑着这样说道「一家人不用讲什么礼貌，太生疏了。」
21年前，苏祠也是像这样先一步进门给了妈妈一个拥抱，然后柳行暝也是这样跟在后面，礼貌得看起来有些古板。
……
大约半年前，那时候是端午节，柳行暝带女儿来拜见岳父岳母。虽然一般也很少有空，但要是有机会的话他们还是会尽量让双亲和孙辈有接触的机会。因为刚好是有一对儿女，同时也是为了减少双方父母的负担，一般柳行暝和苏祠都是分别带他们去祖辈家中，这样也节省时间——当然去的人是轮换的，比如上一次是柳绫音去外公外婆家里，下一次就是柳茂闻去。
虽然和自己的父亲关系不怎么好，但柳行暝承诺过至少会让他好好做个爷爷。因此尽管自己有所排斥，逢年过节他也还是会亲自送儿女去父母那边。不过对于柳行暝个人而言还是更喜欢去岳父岳母家里。
但自从那天以后，他就很少再去老师兼岳父的家中了。
那天柳行暝拎着作为礼物的嘉兴粽子敲响房门，来开门的和以往一样是热情的岳母。柳绫音跟在父亲身后礼貌地问了好，然后这时候苏黎走了出来。正当父女二人准备和他打招呼的时候，苏黎却先一步笑着走到近前对孙女说「阿祠啊，其实你们也不用带礼物，我们粽子很够吃的。」
柳绫音愣了愣，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来看向父亲。柳行暝面沉如水地和岳母对视了一眼，然后在她无奈的示意下，低头对老师轻声说「老师，跟苏祠长得很像吧——我们的女儿。」
玄关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间，空气里的浮尘轻轻落在老人身上。苏黎茫然而缓慢地抬起头来看向昔日的学生，露出了一个很疑惑的表情，然后又很快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啊——是很像，是很像……」
细密的冷汗从他额头上渗出。
随即柳行暝就配合着岳母扯开了话题，之后一边闲聊一边进了屋子。
苏祠的sī • fú 都很成熟，出门的时候也稍微会化淡妆，把她当作成年女性并不奇怪。同时苏祠也显得很年轻，因此不明真相的路人把她们当成姐妹也无可厚非。
但是，母女二人一点也不像——不论是穿着风格、体型还是言谈，都完全不像，混淆她们两人只能说明苏黎对女儿的印象已经非常模糊。
那么在他的记忆中，那70年的过去又是何种光景？大概只有很模糊的故事，但对景色和人物形象却欠缺概念——应该是这样的吧。
让人不寒而栗，这种好像看着商场假人出演默剧的感觉。
在此之后柳行暝都会让苏祠带孩子来，甚至有时候不是节日也会让苏祠去给岳父岳母送点东西。因为他不确定老师在多久之后会瘫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滚动播放新闻却不记得5秒前的内容。
柳行暝所能做的，也只有让妻子在已经开始的倒计时里更多地接触父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