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了起来,稀稀疏疏如豆粒般砸在地上,高台上的火光被风吹得忽闪忽闪的,就像赵铎现在的心情。

 显西门没有再次开启,但城下的战斗也久久没有结束。

 他忍不住问台下数更的士兵,那士兵告诉他,马上就要到子时三刻了。

 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时辰,难怪腿都麻了。

 不过这也算是个好消息,背后还没有军队袭来,证明突围的部队要么还在战斗,要么已经成功离开,并将敌人也全部引走。

 再有一个半时辰,他们便可以全军撤退。

 “回来了,回来了!”

 那个数更的士兵忽然欢呼起来,举起一个火把向前迎去,赵铎看见刘正臣出现在火光中,但他身后的战士比起一个时辰前足足少了一半。

 “大兄!”

 赵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哽咽,他赶忙跳下高台,准备将大纛还给刘正臣。

 跑到面前才发现刘正臣的状态很糟,他的脸色白得如纸一般,明光铠前面后面都凹进去一个坑,左臂没有遮盖住的地方有条长长的伤口,把包扎用的布料全部都染成了红色。

 赵铎愣住了,他用不着问刘正臣“怎么样”,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很不好!

 不能解决问题的废话赵铎说不出口,但解决问题的话又没有!

 “别一副看死人的模样看着我。”刘正臣费力的扯了扯嘴角,将大纛推回给赵铎,“你先拿着——咱们打赢了!出城的步卒逃了一些,曳落河却是全灭。狗娘养的安禄山,用我大唐工匠打造的马槊和刀盾来造大唐的反,真他娘晦气!他们要是还拿着自己部落凑的武器,老子连头发都不掉就能全灭了他们。”

 他说话在喘,但很快也平稳了下来。

 “行了,阿史那家的暂时不会出来了。各队队正带弟兄们去休息吧,被打散了的就让校尉重新给安排一下。我要休息一会儿,君声陪我便是。”

 这显然是有话想要单独跟赵铎说,大家都识趣的散开休息,他的亲兵也很走出了一段距离。

 刘正臣没有坐,他就杵着陌刀站在正对显西门的地方。

 赵铎自然也没有坐下的道理。

 “君声,你知道平卢节度使管哪几个军吗?”刘正臣忽然很突兀地问道。

 赵铎摇摇头:“不知道。”

 “以前两个,平卢军和卢龙军,现在加上你们燕平军,是三个。之外还有榆关守捉将和安东都护府,但他俩是一伙的,不怎么听节度使的话,可以不算。”

 刘正臣说话地速度有些着急,赵铎本能的感到了不详的气息,但他又不忍心打断对方,只好强迫自己把他说的每个字都认真的记住。

 “之前史思明是平卢军使,卢龙军和平卢军各有五千人被他带到了河北,他们走之前或许并不知道是要造反,等他们知道了,却又没法回头了。我不可怜他们,这诛九族的罪怎么都洗刷不净。但落在平卢头上的不能只有弑君叛逆的恶名,我们从来就不是胆小怯懦的鼠辈!”

 刘正臣说话声音高了一点,那张惨白的脸又开始泛起了红色,他没等赵铎开口,便继续往下说去。

 “君声,你脑子好使,圣人喜欢你,让你小小年纪便统御燕平军;常源先生和郭公也喜欢你,他们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得有人活着把平卢的功绩和勇气告诉朝廷和天下人。你能做到的,是吗?”

 他那急切的表情灼伤了赵铎,强忍了好一会儿的眼泪终于掉了出来,一颗连着一颗,如同滚烫的热油,落在裸露的皮肤上,让他感到钻心刺骨的疼痛。

 他想说做不到,你自己去,但那话如何说得出口?

 刘正臣并不在乎他的回答,他只看赵铎的表情,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还有,不要打燕平粮食的主意了,那里必然是燕军接下来重点攻击的地方,若是被大军围困在城中,就谁也活不了!若还有机会进城,便一把火烧了那些粮食,若是没有机会……别把所有人都陷进去。”

 这是建议,更是警告。

 刘正臣是想说,要是燕平城里的人没能及时撤出去,就不要救了。

 救不了,只会死更多的人!

 赵铎的本来就揪成一团的心脏更加疼痛起来,他已经派石榴赶回燕平去了,如果一切顺利,他们能够在明天早上之前撤回山上。

 那些婶子和燕平军的弟兄都是因为信任自己才抵抗燕军的,现在却陷入这般境地,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他们被困在城中,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安宁!

 刘正臣想要安慰赵铎,可在战争之中,语言实在是太过无力。

 他才十五岁,将来还有许许多多需要舍弃和抉择的时候,无论是做将军还是做卿相,都是一条布满了荆棘和苦难的道路。

 若是自己还能再活个十年,还能替他遮遮风雨。

 可现在,似乎是来不及了。

 刘正臣狠下心,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消息传到平卢会怎么样,那边也未必安全,你可以跟董秦联系,他这人确实粗鄙暴躁,却是知大义的。如果卢龙走不通,便想办法出关。现在关外水草丰足,你们用横刀和步兵甲便能从小部落手中换马,然后直奔朔州,去找郭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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