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昼玉派人刻意干扰,旁人议论起上元节那夜的事情,也真以为是顾怜幽失足坠江,太子殿下本能地跳江而救。

 但旁人最多的看法,居然是艳羡顾怜幽被太子殿下抱回岸上,太子殿下为救她跳江,羡煞旁人

 顾怜幽坐在众人之中,听得见些细碎的议论,却是一派平静淡漠。

 她之所以来这个宴会,是因为她要见栖如长公主。

 栖如长公主是丞相夫人,天降红娘命,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人撮合成对。

 上辈子她第一次见栖如长公主时,长公主便觉得她格外有眼缘,后来私下召她,给她挑了几个高门公子的画像,问她意见,顾怜幽当时心思没在上头,辜负了栖如长公主好意。

 如今,她反倒要利用这份好意。

 因为那画像其中,有她想选择的人。

 她心中清楚那人对她极其有用,唯有嫁给他,昼玉才完全没机会左右她的选择。

 昼玉和苏丞相在高阁之上,俯瞰着偌大的丞相府。

 苏丞相墨发深衣,一双伏羲目明亮宽阔,像是能纳世间万物入目,年少时白衣卿相,如今虽有皱纹,举止间却更生几分从容出世,心怀天下的宰相气度,眉宇间隐隐有愁容:“殿下可记得半月前陛下受刺一事?”

 昼玉没多绕圈子,单刀直入道:“想必丞相大人也认为遗孤反叛之事必须深究镇压?”

 他言辞间气度镇定,俨然是坐镇江山十数年的君王。

 苏丞相惊讶于昼玉居然知道刺杀之人真实来历,更没想到昼玉竟然顷刻之间便猜到他的意图。

 毕竟连他也只是猜测刺杀之人有可能是晏清遗孤而已。

 无来由的,苏如归竟觉得今日的太子殿下眸中有气势逼人的沉静镇定。

 对于刺王杀驾造反这样的大事,居然也可以如此平静对待。

 春风缓缓,烟柳斜斜,高台之上的风拂过昼玉耳畔簌细作响。

 而昼玉看向苏如归仍旧年轻的眉目,平静道:“孤胸有成竹,丞相不必担忧。”

 苏如归莫名从昼玉身上感觉到了只在文帝那儿感受过的帝王威压。

 他低头恭敬道:“既是如此,臣便不再多言。”

 有些事情,作为臣子不便插手。

 昼玉轻轻颔首,下人要引昼玉下高阁,长风入阁,昼玉却忽然回头,语气平静镇定:“丞相大人,平日少生肝火,调养身子保重为好。”

 长风吹拂着昼玉清俊的面庞,衣袂烈烈飞扬,一双圣人眸清光乍现,明明他的表情如此淡然,却似乎这是最后一面。

 苏如归回头对上昼玉的眼神,不由得一惊,那个眼神太过深沉,让苏如归有些接不住。

 只有昼玉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苏离,字如归,谥号文正,忠正抗直,心火突发,殁于坤安十四年。

 文正是文官最高一级的谥号,是昼玉亲自为他所取。

 苏如归的儿子一十九岁死在边关,妻女在战乱中离散,独身一人赴了黄泉,死前还在批阅奏章,真正的亲离孤苦,断子绝孙。

 名与字素来是相互呼应而取,可大抵没有几个人像苏如归这样人如其名。

 苏如归之视死如归是他的抱负,苏离之妻离子散却是他的命数,两样都在他命中应验。

 他大周的股肱之臣,为大周鞠躬尽瘁数十载却得此结局,作为君王,他于心不忍。

 苏如归只是愣了一愣,便躬身行礼:“谢殿下关心。”

 昼玉却只是径直下了高阁,不再回头。

 宴会上,栖如长公主果然出现,身边还带着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顾怜幽亦是起身,眼神却微动,上辈子便是这位道长说她命中有花神所佑,以至于长公主对她格外热情,要替她找到命定的缘分。

 栖如长公主虽然已三十又五,却保养得宜,石榴红玉步摇愈发显得面色红润,容光焕发,说不出的雍容华贵:“诸位请起,折枝宴不拘泥于繁文缛节,各位可尽兴而为。”

 栖如说话的时候,那位道长眸光浅浅扫过顾怜幽,不多时,便有丫鬟知会顾怜幽,说长公主请她茶室下棋。

 顾怜幽心中明白,那位道长果然点中她了。

 她起身悄然退出宴席,往后院去。

 顾怜幽前往茶室路上忽然撞见了云薄,顾怜幽本无意问好,免得云薄多想,却没想到云薄叫住了她。

 “顾怜幽。”

 顾怜幽有些诧异地回头。

 云薄抬步上前,一双如含珠的丹凤眼定定看着她:“你是否仍旧想嫁给我?”

 纵使顾怜幽见过大世面,面对云薄这样直接的追问也眉头微皱。

 天光从长廊的细竹帘的缝隙中透出,寒光般的阳光成线,他清白如冷月的面容浮上几分霜色的白,剑眉上挑,丹凤眼如含珠,侧脸削瘦利落。

 明明都是冷淡,云薄之容,与昼玉高不可攀如九天流云的容貌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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