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过了司马门,一路直奔内宫。

 昼玉下马车往勤政殿的方向去,内侍见他立刻点头哈腰:“奴才这就去请示陛下。”

 不多时门便大开,内侍引昼玉进去。

 他曾住了十九年的宫殿,每一处都如此熟悉,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与怜幽的种种都具象于眼前。

 “儿臣拜见父皇。”

 文帝在帐中沉声道:“进来。”

 昼玉撩帘而入,文帝就靠在榻上泛着一本书,虽是壮年却有颓靡之态,眼底发乌:“半夜来此是为何事?”

 “为进士云薄冒犯天颜一事。”

 文帝翻书的动作停了,抬眸看人的时候眼睛极深,似乎看不见底:“你觉得如此逆臣不该斩?”

 换成从前,昼玉想必会心中打鼓,可如今见文帝的眼神,便知是时日无多,无法聚焦看人。

 因为自己死前亦是如此,眼中无光,如同万岁枯藤。

 他心中无端有些怅然:“儿臣觉得云薄所言甚是。”

 文帝把书合上,面色亦微沉:“你说说看。”

 昼玉淡定道:“三皇立极,五帝禅宗,惟中华之有主,岂夷狄而无君?”

 文帝定定盯着他看,昼玉却丝毫不惧,帝王的镇定从容,从一字一句中渡出:“乾坤浩荡,非一主之独权,宇宙宽洪,作诸邦以分守。盖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云薄所言无错。”

 世间,本来就不止大周有皇帝,若久久自以为是,轻视他国,迎来的便是兵临城下,灭国之祸。

 曾经的大周,就亡在轻敌。

 自他父皇这一辈便是如此,因为轻敌而重文抑武,军队匮乏,根基已动,他全力也无法救回。

 如果前世的此时,父皇就已经采纳了云薄的提议,有更多时间修整,大周绝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只可惜父皇并不纳良臣谏言,但昼玉知道,虽然云薄冒犯,但的确人才,目光长远。

 文帝却面色更沉:“太子,你是说朕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昼玉撩袍而跪,虽是跪着,但不卑不亢依旧清贵如雪:“儿臣请父皇纳此谏言,西晁攻城掠地,兵马强劲,如今已灭小国过十,难保他日不会盯上大周辽阔疆域,父皇是天子人主,本来就立在万人之上,自然目光高远,虽然西晁不足为惧,但西晁狼子野心,也不可忽视,若父皇仍有疑虑,待这次朝觐过后,想必能窥见一二。”

 朝觐之时,西晁除了减少纳贡之外,甚至点名漱阳公主和亲,猖狂之态,反意已现。

 文帝却是把书往榻边一放:“太子,能贤明到这个程度,当真是明君。”

 气氛登时凝结,周围人吓了一跳,纷纷跪下。

 昼玉伏跪道:“云薄所言并非不无道理,还请父皇放了他。”

 “他所言再有理,但是,若往后他是你的臣子,日日冒犯,天天顶撞,将天威践踏在脚下,你能忍吗?”文帝却敲着榻边檀木一字一句道。

 昼玉眉头微皱,却明白了文帝的意思。

 父皇竟只是威慑云薄。

 而如父皇所言,他往后真的忍了云薄十多年。

 难道就因为当年未能在一开始便打压云薄,以至臣子嚣张。

 文帝沉声道:“昼玉,论立嫡立长,朕都该立你,但你不像帝王,更像圣人,太过心慈手软。有些事情,皇帝不能总是网开一面。”

 文帝又拿起那本书:“你回去吧,云薄,朕不会放,但也不会革,待他出狱便放在你门下做属官,你训训看,还有,顾氏很好,若你想清楚,朕会择日赐婚,但在此之前,朕要见见她。”

 他淡淡看了一眼昼玉:“年轻人血气方刚也是好事,但你身份不同,成婚之前还是少见。”

 可昼玉却心中一沉。

 父皇所说,与怜幽所言竟是相同。

 说他心慈手软。

 —

 顾怜幽用药迷晕了狱卒,扒了对方衣服穿上,捂着口鼻,从狱中走过。

 云薄一身清贵坐在脏污的诏狱之中,毫无畏惧怕死之态。

 见他仍旧完好,顾怜幽松了一口气,轻轻叫了他一声:“云公子。”

 听见熟悉的声音,云薄陡然睁开眼睛:“你怎么在这?”

 顾怜幽将药递过去:“这药你留着,诏狱没有那么好挨,若受伤还能用上。”

 云薄接过那包药粉的时候却忽然道:“本向你承诺功名相迎,如今却下狱,是我不好。”

 顾怜幽却只是淡淡道:“云薄,你真以为我答应了?”

 她收回手的瞬间,云薄的心一震。

 她只是拍拍衣袂,面色淡然:“我帮你,只是希望他日我心中良人能受你辅佐,并非为你之意。”

 云薄握着药包的动作不由得用力了些。

 “还有,我方才打听了,这几日会有人对你下刑罚,但并不重,你也不必担忧。”

 她起身便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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