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一想,县令面上越发恭谨,笑着向汐月道:“女郎这话便严重了,本官只是县令,又非天上的千里眼,哪能事事都知晓事事都明白呢?”

 “再说了,昨夜朱家是追拿刺客才惊扰了县君,其本质是忧心县君的安危,哪里就值得县君对朱家人喊打喊杀呢?”

 “捉拿刺客?”

 一听这话汐月肺险些气炸,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林县令,你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朱家哪是抓刺客?分明是——”

 然而话刚出口,她方知自己的话错得有多离谱——县君与朱焕之的事情是不能拿在台面上说的,若是说了,那便是做实县君与朱焕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事情,可气县令用心险恶,她又是个急脾气,险些上了县令的当。

 她若顺着县令把话说出来,那便是县君与朱焕之“两情相悦”,既是“两情相悦”,那便该三媒六聘定下来,指不定这个善于钻营的县令还会毛遂自荐做媒人。

 呸!他们也配?!

 县君是世子爷的人,岂是他们能宵想的人物?

 汐月的话戛然而止,林县令故作疑惑追问道:“分明是什么?”

 “女郎莫要说话只说一半,没得吊人胃口。”

 “分明是什么?分明是朱焕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林县令句句下套,汐月彻底动了怒,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帕子骂道:“到底是小地方的人眼皮子浅,县君略待他有几分好脸,他便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也不打量打量自己的身份,给县君磕头都不配的东西!”

 这句话一语双关,既骂了朱焕之,又骂了林县令,林县令虽是七品,但在真源县也是一县之长,只要在真源,谁不是对他笑脸相迎的?

 纵然到了官场上,入仕为官的个个都是人精,他又做事圆滑,刻意刁难他的人也不多,像汐月这般难听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尤其是出自一个侍女之口,更让他觉得难堪——什么东西?也在他面前充上贵人了?

 若不是看在华幼安的面子上,他怎么会与一个低贱的女使浪费口舌?

 可偏偏汐月的话又颇有技巧,只是指桑骂槐,他若是较真,便是掉进汐月的套——他与朱焕之一样,是个连跪在华幼安面前都没有资格的人,而今能在华幼安面前说话,是他的“福分”,是华幼安的“大度”。

 只能忍。

 林县令深吸一口气,艰难咽下心头恶气,但心里存了气,说话不免还是带出了三分,声音不似方才恭谨小心,“是,朱家人低贱,不该拿刺客拿到县君房间外。”

 “可他们毕竟是担忧县君才会追到明道宫,若是换了其他人,朱家人未必肯上心追刺客。”

 “退一万步讲,他们不曾闯入县君房间,只是隔着窗户问了几句话而已,哪里就要闹到对他们赶尽杀绝的地步?”

 林县令避重就轻,拐弯抹角说汐月小题大做,“本官劝女郎且收收性子,莫煽风点火让县君难做。”

 “县君,您说是也不是?”

 他仗着华幼安年龄小,端的是连哄带骗将此事遮掩过去。

 “啪啪。”

 房间里突然想起鼓掌声。

 “林县令好口才,不去天桥说书委实可惜了。”

 华幼安盈盈而笑。

 这话虽然温柔,却比汐月的话难听百倍,林县令面色微尬,却不敢开口反驳——眼前的这位主儿是不亚于公主的存在,他的敷衍也是哄着来的,哪敢直面反驳她?

 “县君说笑了。”

 林县令尴尬一笑。

 “林县令可知,似我们这等人家遇到见不得人的事情是如何处理的?”

 华幼安呷了一口茶,微笑望着林县令。

 那无疑是一张极美的脸,用天山上的雪与九天上的云才能堆出来的人物,面对这样的一张脸,任是铁人也要无端心软三分,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却也蕴着雾气泛着水光,被这样的眼睛瞧上一眼,人的骨头都能酥了去。

 可就是这样的一张脸,这样的一双眼,却叫林县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从脚底泛起一股寒气,顷刻间便席卷全身。

 “不、不知。”

 莫名的,林县令舌头有些打结。

 “你自是不知的,那等丑事,怎能叫外人知晓呢?”

 华幼安弯眼笑着,双瞳剪水楚楚动人又无辜,“因为,他们都死了呀。”

 林县令陡然打了个哆嗦,腿上一软,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到底是什么给他的错觉,让他觉得面前的少女年轻便好哄?

 眼前的少女哪里是我见犹怜的倾城绝色?分明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魔披了张艳皮!

 “呀,林县令是在害怕嘛?”

 华幼安温柔笑着,“林县令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曾在明道宫做出什么丑事,林县令又是爱民如子的好县令,所以,林县令怕什么呢?”

 林县令几乎不敢与华幼安对视。

 他哆哆嗦嗦拱着手,再不复刚才与汐月说话时的敷衍轻蔑,“县、县君明鉴,下官待县君可是一片赤诚绝无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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